显影|从“被照料”到“自食其力” 残疾人集中就业新探索
来源网站:weekly.caixi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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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残疾人就业, 就业, 残疾人, 工友们, 家园, 葫芦, 长方, 工坊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
地点: 山东省
相关议题:残疾劳动者, 就业, 工资报酬
- 残疾人在如康家园等辅助性就业平台,通过剪线头、挂吊牌、制作工艺品等初级加工工作获得劳动报酬,并享有企业缴纳的社保和工资,部分岗位还有销售提成。
- 企业通过与如康家园合作,完成按比例安置残疾人的用工要求,残疾人则在相对包容的环境中集中就业,避免了在普通企业中因歧视和沟通障碍带来的心理压力。
- 辅助性就业区主要安置智力、精神和重度肢体残疾人,虽然收入较低,但能让他们获得工作机会和基本的尊严。
- 如康家园通过与企业对接,为残疾人提供就业岗位并收取服务费,强调杜绝“假用工”和克扣工资等侵害残疾人权益的行为。
- 无障碍设施和集体生活环境帮助残疾人克服行动和心理障碍,使部分长期被照料的残疾人首次实现了独立就业和自我收入。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5月17日是第36个全国助残日,主题是“保障残疾人平等权益,促进残疾人融合发展”。全国残疾人人口基础库数据表明,中国处于就业年龄段(16—59岁)的持证残疾人数量超1800万人。4月27日,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公布的《2025年残疾人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城乡持证残疾人就业人数为891.5万人,仍有近1000万就业年龄段持证残疾人未实现就业。
为解决残疾人就业问题,辅助性就业平台“如康家园”在山东多地应运而生,近距离吸纳残疾人就业,并探索“企业按比例就业+如康家园集中就业”模式。在济宁汶上县东关社区如康家园,就有40多位残疾人集中生活,学习技能,消除自卑,靠自身的努力,获得劳动报酬,融入社会。
“像是个骗子公司。”听障女孩司欣然回忆刚接触如康家园时的第一印象,“哪有这样的好事,坐着剪剪线头就能有收入。”后来她渐渐意识到,一群残障人士坐在一起工作,大家相互尊重,没有歧视和沟通障碍,“氛围太难得了”。
由于神经性耳聋,25岁的司欣然需要借助人工耳蜗和外界沟通。现在她在如康家园葫芦工坊,负责直播运营和一些视频拍摄、剪辑工作,“虽然戴着耳蜗,但我一直努力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几年前从山东服装职业学院毕业后,司欣然找工作一直受挫,“很多公司一看我的情况就不要”。之后她还找过很多与专业相关的电商及文员工作等,简历都石沉大海。持续碰壁令司欣然变得敏感、沉默,总觉得自身的听障问题会给别人造成麻烦。来到如康家园前,司欣然曾短暂地做过物流单录入员,她当时很珍惜这份工作,但是由于工作效果没有达到雇主的预期而失业。司欣然直言,“失业后心里挺受打击的,甚至不想再找工作了。”
后来在当地残联的介绍下,司欣然于2023年来到东关社区如康家园工作。为了辅助残障群体就业,如康家园组织五六个人坐在一起,从事剪线头、挂吊牌等服装后续工序的初级加工,每个月能领取一部分劳动津贴。因为彼此境况大体相同,司欣然觉得“这里不被常人审视,以前在公司,我说话不清楚,别人会皱眉”,而现在,她不再担心因为听不清而被冷眼相待。
再后来,司欣然被成功“派遣”到企业,但实际仍然是和工友们在如康家园集中就业。企业为了完成残障人士按比例就业的规定,承担了司欣然每个月的社保和工资。司欣然和工友除了日常制作和售卖葫芦工艺品,每逢重要的节假日,他们会将一部分集中制作的葫芦作为劳动成果返给企业,这就是如康家园探索的“企业按比例就业+如康家园集中就业”方式。
现在,除了平均2000多元的月薪,工友们每天都有两场直播卖货,每卖出一个葫芦工艺品,大家都能拿到相应提成,这也大大提高了工友们的积极性。葫芦工坊的氛围十分融洽,大家喜欢用音响外放音乐,也乐于一起聊天,分享生活中的趣事。
作为手工艺人,周广臣每卖出一个葫芦制品,分到的提成更多。肢体残疾的他,每天坐在工作台前,一丝不苟地雕琢手中的葫芦,并在表面烫烙出精美的图案。
周广臣看起来比37岁的实际年龄更沧桑些,每天早上6点多,他骑电动车将女儿送到学校,然后提前来到如康家园工作。
2013年,24岁的周广臣刚结婚,妻子正怀着孕。他跟着父亲在烟台做楼房的外墙装修。由于吊篮钢丝绳突然断裂,周广臣从三层楼高的空中坠落,吊篮随之砸在他身上,导致胸椎错位,脊柱受损,“胸下完全没有知觉”。
肢体一级残疾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长达七八年。由于双腿没有知觉,他只能借助辅助器械,吃力地移动身体,上下车时,需要利用双臂的力量把自己“拔”起来。心理上的落差比身体的疼痛更难熬。作为后天致残的人,周广臣有着比先天残障者更复杂的自尊。他记得以前接送女儿时,总觉得路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感觉别人都在笑话我,笑话我这么年轻就瘫了。”他变得沉默、易怒,甚至抑郁。
如康家园的工作人员曾多次动员周广臣迈出第一步,尝试融入社会。葫芦工坊成立后,师傅来教了一周,周广臣就掌握了烙画和针刺工艺,之后就是长时间的练习。在葫芦车间里,周广臣手里经常拿着一支通电的烙铁,像握着一支笔。随着“滋滋”的轻响,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各种图案慢慢在葫芦表面显现。
周广臣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对针刺耳环。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个流行的款式,便学着样子,用极细的针笔,一点一点把颜料刺进葫芦表皮,“昨天勾的线,今天上的色。”他看着那副耳环,眼里有光,“做出来的葫芦能卖出去,别人喜欢,那种感觉特别好。”
如康家园成立之初,和司欣然一样,很多残障人士觉得不太真实。作为负责人,田长方回忆起创业初期的场景,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在他们眼里,这事儿太魔幻了。不用去外地打工,就在家门口,每个月能拿2000多元,还交保险。他们觉得这是诈骗,或者是那种‘干完活不给钱’的黑工。”
三楼的制衣车间安置残障人士最多,主要从事服装轻度加工工作,这得益于汶上县服装产业的发展。数据显示,汶上县拥有纺织服装注册企业700余家,吸纳了6万余人就业,是国内外知名品牌的重要加工基地,产品涵盖棉服、羽绒服、休闲服、牛仔服、童装等品类。这意味着在这个县城里,服装产业撑起了数万个家庭的饭碗。
其中辅助性就业区主要安置智力残疾人、精神残疾人以及重度肢体残疾人。这部分人群虽有就业意愿,但由于身体或精神原因难以进入普通竞争性劳动力市场。田长方解释道:“企业不愿意接受精神和智力残疾人,这些人是就业市场上最不被看好的一群人。”他们每天在制衣车间从事轻量级的劳动,以剪服饰线头、挂吊牌为主。每个人能领到四五百元的劳动津贴。田长方觉得这笔收入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哪怕挣得少,起码有一份工作,能让他们获得一些满足和尊严。”
除了辅助性就业人群,多数人属于集中就业人员,接收残疾人就业的本地企业将订单源源不断地派送上门,供工人加工。“企业按比例就业+如康家园集中就业”模式结合了双方的需求:企业有安置残疾人减免残保金的需求,而本就难就业的残障人士需要一个更包容的工作环境。
田长方负责对接用工企业,将有工作需求的残障人士派遣到企业,同时安排他们可在如康家园集中工作。他们的工资和保险实际上由企业买单,企业完成了按比例就业的指标,而残障人士在一个包容的工作环境下也融入了社会,创造了一定的价值。
此前田长方曾尝试过传统的劳务派遣。2022年,他介绍了20多位残障人士到工厂做门卫、保洁,到了年底却只剩下两个人还在原岗位。“大部分残疾人,不仅仅是肢体上有残缺,心理上也很脆弱。”田长方说,“你把一个听力障碍的孩子扔进一个全是健全人的工厂,别人多看他一眼,他就觉得是在嘲笑他。这种敏感和自卑,让他们根本待不住。”
在如康家园,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心理上的压力慢慢就消失了。
工作不久的房文娟已渐渐适应了数据标注的工作。她今年22岁,来自8公里外的南李村。因为早产缺氧而脑瘫,落下了肢体残疾,需要借助医疗器具才能艰难行走。母亲孙淑贤每天驾驶电动车接送房文娟上下班,女儿能找到工作,她打心眼里高兴。据孙淑贤介绍,这么多年来,女儿第一次脱离自己的长时间照护,独自一人在外工作,起初担心她不能正常上下楼和如厕,好在如康家园的无障碍设施健全,虽然行动艰难,但是房文娟一一克服了难处。
现在房文娟主要负责自动售货机中的商品标注,以饮料和零食为主。远端的顾客打开自动售货机拿取商品后关门,几秒钟之后系统会自动结算扣除费用。实际上是柜机上方的摄像头精准捕捉消费行为,然后派单到房文娟的电脑上,她需要在几秒钟内,通过慢放的视频精准地识别顾客手中商品,做好价格标注,然后系统依据标注好的数据,向顾客扣费。
尽管数据标注工作竞争激烈,单量并不稳定,房文娟需要时刻紧盯电脑抢单,但这份工作相对轻松,只需要眼疾手快地完成即可。闲暇的时候,她喜欢和工友王彤聊天,两个人经常戴着耳机听歌,也会被旁边的工友逗得开怀大笑。
24岁的王彤做数据标注工作刚满一年,她来自40公里之外的梁山县,为了省钱租住在旁边小区一间车库改造的屋子里,自己做饭,每天步行上班。
两位姑娘独立挣到钱后各有打算。王彤爱美,每月的工资除了交房租,多用于买好看的衣服。而刚刚工作的房文娟打算攒钱,买一台1000多元的手机当做礼物送给妈妈。
作为连接企业和残障人士的中间环节,田长方直言,将残障人士派遣到企业,帮企业完成按1.5%比例安排残疾人就业的任务,会收取一定费用,“我们赚的是企业的服务费,一个人一个月大概500元”。同时他指出行业竞争激烈,要坚守底线,杜绝风险,尤其是杜绝行业内存在的“假用工”行为:将残疾证挂靠在企业,当事人根本不去上班;也存在侵占残疾群体利益的现象,克扣他们的辛苦钱。
尽管模式看似跑通了,但田长方坦言,目前还在探索阶段。让他满意的是,当地的残联经常帮助指导工作,所在的东关社区免费提供场地,节省了一大笔开支。机构正常运营需要更多资金支持,目前不能仅仅依靠企业的服务费,还需要自己“造血”。除了葫芦工坊,他还在线下开办了盲人按摩店和影视道具制作工坊,接收一部分人线下就业,收益的一部分会反哺到残障人士身上。
作为如康家园的工作人员,陈明国本身也是一名肢体残障人士。他曾在街道办事处的公益岗位工作多年,主要服务残障人士。陈明国介绍,汶上县里的残障人士服务机构,多是“照料型”的,“依托康养机构或养老院,收点生活费,把人圈在一起看护起来,防止出事”。但真正能提供就业的机构有限,因此“如康家园显得十分特别”。
“残障人士就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陈明国说。在基层,他见到很多重症残疾人是难以出门的,即便有些人身体条件允许,精神上也渴望工作,但是极少有与之匹配的工作机会。
最近一年,很多家长带着残障的孩子来如康家园参观,想找一份工作。园长赵丽华在接待过程中发现,很多残障孩子性格腼腆,“坐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也有人藏在大人的背后,不敢说话。在赵丽华看来,很多残障人士的心理比身体更敏感。“尤其是后天致残的,心理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有很多痛处,不会跟你说,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最弱的那一点。”赵丽华觉得,这个群体要先迈出第一步,走出家门,在集体生活中可能会释放压力,身心更好地发展。
司欣然对现在的工作和生活还算满意。她刚刚生了孩子,返岗之后葫芦工坊的工友们关系处得很好,“不用再害怕别人的眼光了”。因为听力障碍,她觉得想要寻找一个体面挣钱的工作太不容易,但她也担心,如果有一天失业了,怎么办?也许她会选择在家里陪伴孩子成长,重新把自己保护起来。
图片编辑 | 翁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