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世界蒜都”的大蒜产业链

发布日期: 2026-06-08
来源网站:weekly.caixi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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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分类: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挖蒜, 大蒜, 金乡, 金乡县, 电商
涉及行业:农业, 制造业
涉及职业:
地点:

相关议题:工资报酬, 中高龄劳动者, 工作时间

  • 挖蒜工以60岁左右的老人和妇女为主,工作时间集中在一个月左右,劳动强度大,收入为一天五六百元,但由于年轻人不愿从事,劳动力来源有限。
  • 挖蒜工的工作环节被细分为挖蒜、剪蒜秆、削蒜须、装袋、装车等,每个环节单独计费,人工成本近年来大幅上涨,已影响蒜农收益。
  • 机械化逐步替代部分人工,收蒜机和标准化铁架的使用减少了装卸工和挖蒜工的用工需求,部分工人已感受到就业压力。
  • 装卸工和筛蒜工的收入存在差异,部分工人通过包工头找活会被压低工资,劳动报酬不够透明,工作强度因机械化提升而加大。
  • 深加工和电商包装环节主要吸纳本地老人和妇女,工作内容重复、单调,劳动时间长,但能获得一份不需外出打工的稳定收入。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从菏泽下高铁到济宁市金乡县的328省道上,初夏的热风裹挟着浓浓的蒜味扑面而来。

越接近金乡的地界,大蒜的味道越浓,景观也越来越丰富。沿途的冷库外堆放着晾晒大蒜的铁架子,公路上行驶着运输大蒜的卡车,公路下有成堆的大蒜,蒜堆旁竖有木棍,棍上安装着太阳能供电的摄像头,城区边食品园区的工厂一个挨着一个。

此时正值小满。“立夏养蒜、小满收蒜”,这是金乡蒜区农民口中流传已久的口诀。

金乡成为蒜区的历史并不算太长,20世纪80年代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之前,这里以种植小麦为主。1982年,金乡县崔口村党支部书记韩允其开始在村中推广种植大蒜。历史上黄河下游26次改道,其中12次波及菏泽、金乡一带。黄河水从上游裹挟的泥沙,在这片土地上沉积,形成一层一层的沙土地。沙土地疏松、透气、排水好,有利于大蒜根须的伸展、蒜头的膨大。当时一亩地种小麦只有100多公斤产出,而种大蒜产量却可以达到1000公斤左右,蒜农的收入可以实现翻两番。

转折是在1993年。这一年,金乡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推介大蒜,在人民大会堂推销一个县的农副产品,这是头一次,各地的商贩慕名而来。

金乡顺势建设大蒜交易市场,并出台针对客商的服务、费用、交通、安全等方面的优惠政策。

2001年,山禄大蒜国际交易市场投入使用;再后来又有了凯盛市场;2019年底,济宁内陆港在金乡开通运营。出口的大蒜,不再拉到青岛报关,金乡的出海口被放在了家门口,70%的出口大蒜,从这里抵达了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就有了“世界大蒜看中国,中国大蒜看金乡”的说法。

金乡的一天是从公路局劳务市场开始的。

凌晨3点,天还漆黑,路灯下,劳务市场附近,小餐馆老板已经打开店门,忙着烧水、熬粥、煎饼、蒸包子。

几十分钟后,第一批客人抵达。食客们基本上是挖蒜工,最直接的特点是他们手中的小圆墩,可以绑在屁股后面,干活的时候能随时坐下来歇一歇。他们吃完饭,习惯性地去餐馆的热水桶接上一大杯白开水,然后坐在马路旁等着雇主到来。

挖蒜工是黄淮蒜区特有的“景观”,尤其是金乡县。2000年前后,金乡县大蒜的种植面积达到了40万亩左右,辖区村庄的田地里,近乎一半都种植了大蒜。大蒜的收割和小麦不同,需要人工将蒜头从泥土中挖出来,绞秆、削蒜须,晾晒后才能装袋,再拉回家。由于环节多且全靠人力,一般家庭根本忙不过来,只能雇人。

金乡县没有铁路,公路局劳务市场距离金乡县老汽车站不到100米,是最早的零工聚集地。汽车站搬迁之前,每逢蒜收季节,从安徽阜阳、江苏丰县、河南商丘、周口、开封、山东菏泽、聊城以及济宁市周边乡镇过来的挖蒜工人,下了汽车,就带着被褥直奔市场找活干。他们如同候鸟一样,每年的小满前后来到金乡,芒种时离开,挤满了劳务市场周边的民房,人数最多时近万。

凌晨4点左右,如果有汽车在劳务市场的马路上停下来,几十个工人会迅速围上来。他们详细询问蒜田的亩数、土壤的情况,有没有套种庄稼,当然最为关心的还是价格。如果价格合适,工人会迅速拉开车门,挤进汽车的后排座椅中。这意味着,他今天的收入有了保障。

如果价格不合适,他们就会从汽车边退出来,和一旁的人嘟囔着几句“价格太低,活不能干”。

挖蒜工往往是六七个人组成一班,他们一字排开,沿着田埂,从地的一头向另一头开挖,手中的工具俗称“蒜别子”,是一种窄小的铁铲。蒜头埋在地下5公分左右的位置,工人们必须贴着蒜根把蒜从土中撬出来,“别”在金乡方言中就是撬的意思。

这样干活蹲久了,腰酸、腿麻,进度就会降下来。为了加快进度,挖蒜工人们往往选择一条腿跪着的姿势,小步向前挪动,不用再反复站起蹲下。即使这样,许多人的膝盖也坚持不住,只能趴在蒜地里继续劳动;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将小圆凳套在屁股后,坐在地里剪蒜秆、削蒜须。

在金乡,收蒜的活已经细分到了每个环节:三清(挖蒜、剪蒜秆、削蒜须)、两清(挖蒜、剪蒜秆或者剪蒜秆、削蒜须)、一清(挖蒜)、装袋、装车等每一种形式都可以单独收费。

午餐按照惯例是蒜农提供,一般是一份有肉的烩菜,几个馒头。如果工人提出再来瓶啤酒,蒜农们也不会拒绝。毕竟都是土地里讨生活的人,挖蒜的苦彼此都很理解。

挖蒜群体的主力军是60岁左右的老人或者妇女。主要原因是挖蒜的活比较辛苦,时间也只有一个月,稍微年轻点的人基本不愿意干。而对大多数老人来说,一天五六百元,是一笔不少的收入。

来自聊城的吴福生,今年64岁,家中的9亩地都租出去了,家庭稳定收入有一年5000多元的地租和一个月400多元的农村养老金(夫妻两人)。3个孩子都已经成家,工厂的活不好找,只能靠打零工挣点钱。“趁现在身体还行,再干个五六年,挣点零花钱,将来生病住院,也不用向孩子张口要钱。”老吴说。

这也是大多数挖蒜工朴素的愿望。

蒜农在招工时,更喜欢金乡周边县区的挖蒜工,这些工人更有经验,而且对大蒜有感情,工作时也更为仔细。而从东北、四川来的挖蒜工,由于经验不足,时有伤蒜。

在金乡县化雨镇,曾有工人因为不满意工钱来了又撤场。蒜农念叨道:“2200元一亩,他们还不愿意干,5个工人都跑了。主要是看未来两天都有雨,非要加钱。哎,种蒜都给他们打工了。”

据金乡县大蒜协会秘书长杨桂华介绍,人工成本近年来快速上涨,已经影响到蒜农的收益。2000年的时候,“三清”的价格只不过200元一亩,2026年时已是当年的10倍还多,但蒜价却比往年低,鲜蒜价格仅在1.7元/斤左右。

大蒜种植面积也逐年减少,高峰期时有70多万亩,2026年已经降到60万亩左右。为了稳定大蒜种植规模,金乡县于2015年开始推出“大蒜目标价格保险”,蒜农通过参保,将市场风险分担出去,保障收益。

金乡县由于常年种植大蒜,土壤出现板结,透气性和透水性变差;加上植株残留物不断积累,造成土壤中有益菌下降、大蒜时常会出现死苗现象,收获的蒜头也越来越小。不少当地蒜农反映,现在大蒜亩产比外县少700公斤左右,已经失去产量优势。但耕地、种蒜、薄膜、化肥、农药、浇水、雇工的总成本却要超过5000元,蒜农所剩无几。

于是,没有套种棉花、辣椒的农户,开始用机器替代人工。2000元左右就可以买一台小型的收蒜机,将蒜挖出来后,再雇人剪蒜秆、削蒜须,一亩可以节省1000元。更大的包地户则选择大型收蒜机,这种机器一天可以收蒜20亩,挖蒜的成本每亩降至1000元。不过机器替代人工刚出现不久,还没普及;而金乡县的耕种方式多为套种,大多数挖蒜工尚未感受到压力。

蒜农们则一边抱怨不挣钱,一边还是选择种蒜。在当地,小麦和大蒜是“唯二”的秋季种植作物。而一些包地户选择去相邻的菏泽、鱼台、聊城、河南开封、安徽阜阳承包大块地,几十亩、上百亩的蒜田,容易管理,适合机械化。

装卸工是最先感觉到机器替代人工压力的,他们分布在金乡县大大小小的冷库或者食品加工厂中。金乡县并不是不需要装卸工了,只是对人工的需求正在减少。

这一切源于金乡县冷库改造和产业园区智能仓建设。2018年,金乡县政府对标准化配套的模块化晾晒钢架进行先建后补贴,传统木质晾晒架退出补贴序列。据金乡县人民政府官网显示,如今,标准化的冷库已经超过5000栋,可以储存500万吨的货物。

过去的冷库,蒜架是固定焊死的,不能移动、不能拆装。装卸工人们要将蒜袋子卸下来,然后一袋一袋扛着入库。冷库内走道多、空间狭窄,工人扛着蒜袋爬上爬下,效率低,也很辛苦。而现在标准化的蒜架,在金乡被称为“活架子”。这种长方形的铁架,上下有两个网格挡板,能拆、能堆、透气性好,还能用叉车转场、入库、清库。

“死架子、累断腰,活架子,挑着跑。”活架子的使用,节省了将近一半的人力。但是满地跑的叉车也增加了装卸工人的劳动强度,工人们在完成一车之前,很难有机会停下来歇口气。

速度加快,机会减少,装卸工的工资变得不太透明。在金乡的一个装卸点,菏泽籍的装卸工刘力说:“如果是老板直接找的活,工资市场价是45元一吨,但如果是包工头介绍的活,可能只有30元一吨。包工头要赚差价,工人只能吃哑巴亏。”

被机器催着干活的,还有筛蒜工人。有不少金乡的蒜商会去河南拉蒜,因为蒜大小不一,带泥,杂质多,价格低,蒜商们拉回来要重新过筛,分级包装。

金乡县马庙镇,33岁的林向辉在一家蒜库里筛蒜。他来自内蒙古通辽,每年5月到金乡务工,7月离开。他的工作时间从早上6点到下午6点,中午可以短暂休息。

筛蒜机一启动,林向辉的工作就开始了,他不停地从车上搬下蒜袋,用刀子狠狠割开,再倒在筛蒜机的传送带上。大蒜自动过筛,灰尘、杂质落在地上,蒜头则进入分拣环节,大大小小的蒜头被机器分成各种等级,掉进口袋里,一旁的工人只需要扎口,再搬运到铁架上,等待叉车搬走。

在换车的空隙里,林向辉会趁机喝口水、抽支烟,时间不超过5分钟。他一天要搬运60吨左右的货,每吨45元的工钱还要和团队其他3人平分,每天收入600元左右。

大蒜一旦挖出土地,它便不再是“田间作物”,而是变成商品,进入了交易、仓储、深加工、外贸等链条。

在这个全产业链中,形成了农户、挖蒜工、蒜贩子、经纪人、储存商、出口商、装卸工人、分拣包装工人、深加工产业工人、电商等庞大的大蒜产业从业群体。金乡县的官方数据显示:大蒜产业直接带动约2.6万个“家门口”就业岗位,全产业链(含种植、加工、仓储、电商、物流)吸纳就业超8.6万人。

山禄大蒜交易市场,是蒜贩子的聚集地。金乡县高河街道的蒜贩吴铭,今年44岁。10多年前,他就开始在各村附近收购大蒜。他开着一辆4米2的货车,这是蒜贩们最为普遍的运输工具,一车能够载货5吨。

交易市场内,没有了那些不断重复劳动的身影,吴铭悠闲地坐在驾驶室吃着瓜。蒜贩子们的货车上站着十多个正在直播的人,向网友们介绍当日大蒜交易的情况。

交易市场的情绪被价格所左右。这里人们关心的是数字:市场上有多少货,成交了多少车,成交价格是多少,未来是涨还是跌。

商贩们三四个人围在一起抽烟,聊天。经纪人来看蒜时,他们迅速来了精神,开始谈价,争辩大蒜质量。市场里的气氛往往不是喧闹,而是犹豫、等待。傍晚时,不着急出货的蒜贩,把大蒜又拉回了家。

吴铭每天都会拉一车大蒜到山禄市场,一方面是为了销售,另一方面是了解行情走势,如果行情紧俏,他就可以稍微囤一些;如果收货商不积极,每斤能有个0.2元的利润就要赶紧出。

囤货,在小商贩群体中非常普遍,但因为风险高,整体货量不大。

真正囤货的是储存商、深加工企业,他们需要的货量往往从100吨到5000吨,甚至上万吨不等。主力储存商们会在鲜蒜下来时,大量拿货,等蒜农卖干蒜时又会控制收储节奏,让市场价跟着节奏走。他们很少出现在市场上,交易大多交给经纪人完成,是市场中最为隐秘的群体。

蒜价的走势,成为当地最敏感的话题。2025年,金乡立项大蒜产业数字化大脑,对辖区冷库实施实时联网、入库、出库上报,防止游资炒作蒜价。

在整个产业中,深加工企业和电商企业提供了大量本地就业岗位。36岁的李龙梅,在食品园区一家蒜米加工厂已经工作了两年多。她站在传送带一侧,主要工作就是把烂瓣、变色、压伤的蒜米挑选出来,活儿没有任何技术难度,李龙梅每天在这里工作12小时。

食品园区的车间内,自动化程度比较高,工人数量并不算太多。李龙梅的作业区,为了蒜米保白、不裂,车间内常年保持着高湿状态,地面也是水汪汪的一片。工作台上包括李龙梅一共8个人,都穿着白色工装,脚踩着胶鞋,手上套着橡胶手套。口罩遮住了脸颊,只能看到眼睛和眉毛。蒜米在传送带上的速度算不上太快,需要的是不断重复的耐心。

包装车间工人的工作,则被细分为装袋、称重、封口、装箱,同样标准、单调。体力在日常中不断消耗,换来的是一份不用远离家乡的稳定收入。

2013年从西安外国语大学毕业的刘国赛,家中常年从事大蒜的收购、存储、加工、出口等生意。2020年,他看到疫情对出口的影响以及国内消费方式的变化,于是将经营思路扩展到电商。公司仅打包车间就有200多人,加上分拣、仓储、运输等环节,有将近300名工人,大多是周边村庄的老人和妇女。与大宗交易不同,电商从业者不仅要拼价格,还需要讲故事。刘国赛的故事是产地直发和电商助农。

大蒜相关电商虽已在金乡出现了将近10年,但交易量占比并不算大。当地2025年6月公布的数据显示,网络年销售大蒜及其制品仅6.5亿元左右,不到销售总额的5%。其中一部分因素是大蒜贸易本身的特点,也有鲁西南乡村数字鸿沟的问题:想在电商上做尝试,只能依托回乡创业的青年人,村里的老人和妇女,手机还都玩不转。

2026年5月26日,刘国赛包装车间的一角,济宁邮政的主播,天不太亮已开始准备直播卖货。随着直播开始,主播们不停地重复着“家人们,车间直发,要的,打‘要’!”而办公室内,6台电脑正在处理订单,物流单秒速从打印机出口吐出,大蒜即将被送到消费者手中。

与办公室一墙之隔的蒜田里,刚被种下的玉米已经破土而出。再过5个月,玉米收获之后,蒜种或将再被插入这片土地。

文中吴福生、刘力、吴铭为化名

图片编辑 | 翁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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