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四成流动儿童初高中升学时被迫返乡就读

【财新网】近年来，中国高度重视流动儿童问题，并出台多项流动儿童关爱保护政策，但该群体流动性强、居住分散，对其需求的精准把握与有效服务仍面临挑战。

近期，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下称“协作者”）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流动儿童家庭面临政策壁垒、信息不畅、家庭支持能力弱等挑战。超过七成受访流动儿童家长因户籍限制，遭遇过子女入学和升学困难。

协作者是一家成立于2003年、长期聚焦流动人口服务领域的社会工作机构。2025年，该机构在北京市民政局、中国社会工作联合会和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的支持下，依托对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及山东半岛等四个流动儿童家庭集中的地区，各选择一个代表性城市，开展了776个流动儿童家庭和787名儿童的问卷调查，以及对54个困境家庭的深度访谈，撰写了首期题为《看见流动的童年——流动儿童及其家庭需求研究报告（2025）》（以下简称“报告”）。

流动儿童入学、升学仍存阻碍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推算，截至2020年，全国约有1.38亿0-17岁儿童的成长直接受到人口流动的影响，这一规模已达到全国儿童总人口的46.4%。其中，流动儿童规模约为7109万人，成为受人口流动影响的主要儿童群体。

目前，教育部推行“两为主、两纳入、以居住证为主要依据”的流动人口随迁子女义务教育入学政策，并提出推动符合条件的农业转移人口随迁子女义务教育享有同迁入地户籍人口同等权利。“两为主”指以流入地政府为主、以公办学校为主；“两纳入”指将常住人口纳入区域教育发展规划、将随迁子女教育纳入财政保障范围。

2018年之后，大部分城市的义务教育入学限制有所放宽，整体上随迁子女义务教育入学的难度下降。国家统计局2025年12月发布的《2024年<中国儿童发展纲要（2021—2030年）>统计监测报告》显示，义务教育阶段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在公办学校就读（含政府购买服务）的比例为97.0%，提高0.2个百分点。（详见财新报道《国常会部署公共服务随人走，随迁子女上学还有哪些卡点？》）

但在具体操作中，从事低技能工作的低收入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仍存在因政策门槛而无法入读公立学校的情况。报告指出，子女教育是流动儿童家庭最为核心的发展期待，也是其付出巨大经济与情感投入的领域，但户籍藩篱制造了子女“入学难”与“升学断崖”的结构性障碍。

在义务教育阶段，70.54%的流动儿童受访家长表示，在办理入学时需要满足积分落户或特定证件材料等附加条件；40.08%的家长因户籍限制，子女在初高中升学阶段只能选择返回老家。

流动儿童小航目前就读于一所打工子弟小学五年级，全校有700多名学生。小航父亲表示，（小航上学时）因没有参加社保，所以孩子无法进入公立学校读书。根据其所在市教委规定，非本市户籍适龄儿童少年入学，父母需提供在流入地务工就业材料、在流入地实际住所居住材料、全家户口簿以及流入地城市居住证。多数区要求连续缴纳社保（不含补缴），且单位注册地或社保缴纳地必须在入学所在区。近年来，流动儿童家长中以灵活就业和非正规就业为主的新业态劳动者越来越多，社保缴纳面临很大挑战；此外，流动儿童家庭以租房为主，办理居住证需要房东配合。协作者在调研中发现，部分流动人口因租住的房屋没有产权证明或者房东不配合而无法办理居住证。

低技能、低收入的流动人口其家庭经济往往较为脆弱，抗风险能力不强，辅导子女学业的能力也相对有限。因此，他们对子女能够进入城市公立学校就读抱有十分迫切的期望——这不仅意味着免费的教育资源，也是家庭减轻负担、寻求稳定发展的重要途径。

然而现实中，一些流动儿童不得不入读民办学校，这无疑增加了家庭的经济压力。报告显示，子女教育支出在流动儿童家庭总支出中占比最高，达到30.83%，已成为这些家庭最主要的开支项目。小航父亲介绍，小航在打工子弟学校每学期需缴纳约8800元，其中学费4500元、饭费1700元，因学校离家较远，需乘坐校车，额外需付2500元以及保险费等开支。

对于流动儿童家庭来说，“子女能在城市上学”（67.65%）是他们认为成为“新市民”的三个核心条件之一，重要性仅次于“稳定的工作和收入”（77.19%）。

因政策限制，在一线城市上学的流动儿童升学时也普遍面临困难。曾经为流动儿童、现为大一学生的苏峰在报告发布会上分享，被迫返乡升学的流动儿童，会面临饮食、方言、人际排挤等多重挑战。他呼吁，加快流动儿童在教育、医疗等相关政策的落地，缓解流动儿童返乡升学的适应难题，同时希望社会更多支持服务流动儿童家庭的社会组织。

流动儿童可获课业辅导不足

在家庭教育方面，流动儿童家长的亲子陪伴时间差异巨大，且对子女的期待与城市家庭有着显著差别。

报告显示，尽管49.61%的家长能达到每周至少7小时的陪伴，但仍有23.84%的家长几乎或完全没有时间陪伴子女。陪伴内容以户外活动（65.72%）和功课辅导（61.60%）为主，困境家庭陪伴子女运动的频率显著低于普通家庭。

虽然有超六成的受访家长表示会进行功课辅导，但因受教育程度水平不高，80.65%的受访家长表示无法有效辅导子女功课。家长普遍反映：“孩子的题目我根本看不懂，我怎么跟他辅导？”约半数（49.40%） 流动儿童认为父母“不太可以”或“完全不可以”辅导功课。

报告显示，58.96%的流动儿童家长学历在初中及以下，其中，困境家庭父母初中以下学历的比例达到72.12%。这导致困境家庭家长的辅导能力尤为薄弱。

无法获得家庭支持的流动儿童，是否能在学校内获得课业辅导？

报告发现，流动儿童在学校获得的课后服务普遍不足，存在明显的支持缺口。数据显示，超过三分之二（65.44%）的流动儿童未获得课后学业辅导。此外，有超过三成（24.65%）的流动儿童表示学校“没有提供任何专项辅导”或“不清楚是否有这类辅导”，反映出服务供给不足与信息传递不畅并存的问题。

在父母和学校有限的学业支持下，流动儿童学业压力普遍存在且随年龄加剧。总体上看，认为学业“有一点压力”“比较有压力”和“压力非常大”的流动儿童合计占比达62.42%。其中，12-18岁年龄组感受到较高压力的比例显著高于6-11岁组，反映出学业难度增加带来的影响。交叉分析显示，困境流动儿童感受到高学业压力的比例也相对更高，显示出资源和背景劣势的叠加效应。

与通常想象不同，流动儿童家庭对子女教育的首要期待并非学业成绩。排名前三的期待分别是：独立自信完成任务/目标（26.90%）、与他人交往的能力（23.44%）、有自己的兴趣爱好（21.05%），学习成绩仅排在第四位（20.08%）。

报告认为，这一发现打破了城市家庭的“精英化培养”与农村家庭的“工具性流动”期待，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基于流动人口生活经验的“打工文化”教育观：他们更看重子女在变动环境中所需的自主性、社会情感能力与内在幸福感。

基于当下流动家庭在子女教育面临的困境，报告建议，在宏观政策层面，落实“以居住证为依据”的入学政策，推动“一证入学”，完善异地中高考政策；扩大公办学校学位供给，将流动儿童服务纳入学校督导评估。同时辅以中观、微观帮扶，如培育流动儿童服务组织，对流动儿童家庭提供“一站式”教育政策咨询，建立线上咨询渠道；招募志愿者开展学业辅导与转学衔接支持等。此外，报告还建议加快培养流动儿童及其家庭社会工作服务人才，通过人才赋能与体系建设，提升服务的精准性与可持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