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过3年的医学规培生,终于敢说话了
来源网站:news.qq.com
作者:每日人物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医生, 带教老师, 病人, 医院, 小时, 患者
涉及行业:服务业
涉及职业:青年学生/职校/实习生
地点: 湖南省
相关议题:工作时间
- 医学规培生每周工作时长普遍超过100小时,有人甚至达到每周110小时,日常需在凌晨前到岗,连续值班40小时的情况并不少见。
- 规培生在身份上处于模糊地带,既不是正式医生,也不被视为纯粹学生,不受劳动法保护,工作压力和学业压力双重叠加。
- 规培期间频繁轮转科室,导致缺乏归属感和长期支持,很多人三年下来没有固定的带教老师,也难以建立深厚的人际关系。
- 规培生收入微薄,有人表示一个月的工资仅够做一次心理咨询,面对高强度工作和心理压力,部分人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缓解情绪。
- 规培生在工作中需承受患者、家属及上级医师的多重情绪压力,缺乏有效的情绪宣泄渠道,部分人出现焦虑、抑郁、失眠等身心健康问题。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意外的事件,频繁的热搜,使得医学规培生被广泛关注。
今年3月14日晚,湖南长沙一位规培生在橘子洲大桥附近坠江。坠江前,她在同学群和工作群里发消息:“我夜班上完啦!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
规培,全称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这是一项国际通行的医学教育制度,目的是培养合格的医生。2020年开始,中国进入了无规培不行医的时代。每个医学生,需要经过2-3年的规培,才能正式成为医生队伍里的一员。
这3年,带给规培生极大的挑战。工作时间上的超负荷,空间上的无归属感,身份定位上的撕扯,收入的微薄……更难过的,是很多压力无法言说。
我们访谈了3位扛过规培的医学生。她们之中,有人立志“要当一辈子医生”,有人在规培之后转行,有人写了6万多字的规培生观察报告。当发现自己在规培时处于“无法言说”和“很难改变”的结构性困境时,失望、倦怠、焦虑、抑郁就成了很多年轻人的共同反应。
让她们讲出自己的遭遇、感受和困惑,不是为了否定规培制度。日本作家山崎丰子把医院比喻成一座“白色巨塔”,一个难以撼动的权力体系。正如受访者小吴所言:这不是一份控诉书,而是一份邀请信——邀请读者进入白色巨塔的内部,看见那些被遮蔽的生命,理解那些被忽视的痛苦,思考那些需要改变的结构。
这些年轻人,是医生队伍的未来,也承担着广大公众健康的未来。
以下根据她们的讲述和文章整理。
文 | 石润乔
编辑 | 李天宇
运营 | 陈迦南
“每周至少工作100小时”
@小吴,女,27岁,
刚结束在某三甲医院的规培工作
4年前,我从老家来到北京某三甲医院读临床医学专业型硕士。在这里,一个规培生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度过的:
教授每天早上8点例行查房,而我需要在6点半左右赶到医院,7点前先来一次“小查房”:询问患者有无不适、给患者伤口换药;追踪病人身体各项指标的变化,要把关键指标记熟,如果教授询问,最好脱口而出。
到8点教授查房时,我们要用几句话提炼出患者的手术情况、化验指标、治疗中的争议点。同时,要请教授更新每个患者的治疗方案。必须问清楚每一个诊疗细节。假如遗漏了,当天再请示到他就不容易了。
查房结束,我们要迅速把教授的指示转化成医嘱,录入到系统中,否则可能引发蝴蝶效应。比如血、尿标本没有及时送到检验室,超声、胸片等检查被约到了几天后,无法确定最新的病情变化,错过配液室配液时间,错过药房发药时间,最后延误诊治……时间有限,只能写精要简短的,等下班以后,再把它丰富成完整的病历。
上午9点以后,要开始上手术了。在外科科室,可能刚查完房,你就已经收到“手术室的呼唤”了。于是我们一边喊着“马上就来”,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加快开医嘱的速度。作为规培医师,我们负责术野消毒、拉钩、吸血这样的辅助工作。虽然工作难度不大,但我们需要全程跟随。一台手术动辄4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来到下午。扒拉两口冷饭,常常又有一台手术在等着你。
如果你正巧在肿瘤科轮转,肿瘤细胞减灭术至少要6个小时。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往往是凌晨了;如果你在产科轮转,这里的夜晚可能比白天还刺激——由于激素变化,很多产妇会在夜里分娩。
▲ 图源《机智住院医生生活》
结束这一天,不管几点下班,第二天清晨6点前,还是要起床、重复前一天的操作。
如果不用上手术台,还有更累的工作等着我们,那就是收治新病人。住院病人的医疗史,复杂而漫长,要了解详细的既往病史、现病史、过敏史等,细致到他们吃的保健品中有哪些成分;要和家属交代病情、治疗的风险与获益。比如,一位病人长期服用丹参滴丸,他觉得“中药无毒副作用”,如果术前没有停药,就会增加手术中出血的风险。
在规培生这里,自己不再是时间的主人,感觉像被时间撕碎了、推着走。
这种时间上的撕扯,甚至包括上厕所。一个细节是,从本科开始,很多人都会听前辈介绍,医生根本没时间喝水。那时还不能充分体会“医生需要憋尿”的感觉,做了规培生,在手术室里、在跟门诊的时候,去卫生间,经常是小跑着的。
我曾有过40个小时连轴转的经历,就是24小时值班的制度下,一宿不睡,第二天再干16个小时。24小时值班以后,我还要回到实验室。医院的工作并不是全部,作为研究生,我还要去实验室查看细胞。一个细胞株至少要3000元,把细胞养起来又花费不少心思。再累我也要去,不然,细胞就全死了。
其实规培生的困境,一部分是身份和角色上的冲突:作为“培训医师”,我们需要完成临床轮转、通过出科考核、获得规培结业证书;作为“学生”,又要发表 SCI 论文、完成学位论文、通过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一个规培生朋友说,导师告诉她,“临床工作是规培的本职,但科研才是你的主业”;可带教老师却持相反意见,“你是来规培的,重点在临床,科研可以慢慢做”。“我就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两边的力量不断拉扯,感觉随时都要绷断。”
在现实中,我们既不是纯粹的学生,也不是正式的劳动者(不受劳动法保护),更不是独立的医生。
正是因为大家都处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我才有了对这个群体充分观察的机会。结束规培之后,我花了一段时间,观察、分析了在北京、浙江两家三甲医院规培过的60位同学,和8个人做了深度访谈,也看到了更多人无法言说的压力。
我写了一篇社会观察报告,目前有62000多字。我一直想探寻,是什么样的制度安排,让这么多年轻人在最好的年华里感到生无可恋?是什么样的外部压力和精神震荡,让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原地打圈,找不到出口?
写这篇报告的时候,我第一次统计规培生每周的工作时长:至少是100小时,有的人甚至每周达到110个小时——平均每天接近16个小时。
一位规培生和我说:“我已经忘记上一次和朋友聚会是什么时候了。微信聊天列表里只有同事和病人,话题只有工作和病情。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工作机器,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还有一位年仅20岁的女生,参加规培仅5个月,手机聊天记录里,“压力” 这个词出现了155次。
长期处在这样高强度的环境下,很多年纪轻轻的规培生,身体都透支了。最脆弱的腰和胃,在动辄几个小时的手术中,腰要保持一个弯曲度;吃饭只能挑一些时间的缝隙,一位规培生说,他已经练就了用一侧牙齿咀嚼的习惯,他认为“这样能快点吃完”;高强度的熬夜,还让人心悸、心慌,我宿舍的同学,人手一瓶补剂。
压力不只体现在时间,还有空间。
值班室,通常是焦虑感最为集中的场所之一:几平方米的空间、消毒水的气味儿、随时可能响起的呼叫与急诊通知,让我们时刻保持“打仗一般”的待命状态。
而在休息时,有限的床位常优先向高年资的医师倾斜,很多规培生值夜班时,只能靠在办公沙发、简易椅子、行军床上临时小憩。没法真正放松休息,身心长期处于悬置与紧绷之间。
科室的轮转,也给很多规培生带来困扰。
规培制度要求,规培生在不同科室间定期轮转,周期多为 2到4 个月。这一安排的初衷,是帮助受训者建立更全面的临床能力,但对于规培生来说,我们就像漂流瓶。
一位规培生这样描述自己的孤独感:“各个科室就像一座座孤岛,我在其间不断流转,却始终没有归属感。在消化科是外人,到了心内科依然是外人。三年下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带教老师,也没有能长期交心的同伴。刚熟悉环境,就要面临告别。”
而在很多时候,传统的社会语境可能会把这些遭遇定义为年轻人的脆弱——“抗压能力差”“韧性不足”。可这种解读,或许会遮蔽背后更宏大、更隐蔽的复杂成因。
这个社会观察报告,目前还没有在任何公开渠道发表。但在我访谈的规培生中,有过极端想法的人不是个例。我总在想,当年轻人认定,生命的长度再也无法稀释内心的极致痛苦时,他们最终会作何选择,想要传递怎样的讯号?
▲ 图源《匹兹堡医护前线》
压制情绪,渐渐让自己“没有感觉”
@小G,女,31岁,规培结束后转行
小时候,我眼里的“医生”是有光环的——电视剧里的白大褂,救死扶伤,真是帅气。学生时代,偶然翻到一本护理方面的专业书籍,一下子看入迷了。憧憬逐渐累积,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一共8个选择,我都写了医学相关。
2018年,我在长沙一家三甲医院规培。梦想接近现实了,才渐渐发现之前想的有点过于美好了。日常工作中的医生并不潇洒靓丽,有时是疲惫、甚至邋遢的。很多时候,这个群体看起来有点“冷冰冰”,那种救死扶伤的热情,很少外露。
这或许是被消耗、被压抑的结果。有一次,一位家长挂号比较靠前,但来得很迟。他和孩子到了以后,立马要求看诊。我拦住他劝说:“您看现在还有这么多患者,都是按照次序来的,耐心等一下,很快就会轮到您。”或许是听不得孩子哭闹,这位父亲崩溃了,用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后来保卫科来人才把他控制住。
我也被患者端着手机录音、举着手机录像,还被人举着摄像头尾随,我走到哪里,他就拍到哪里。我克制着情绪,理解很多患者和家属没有安全感,可他们这么做,我的安全感也在慢慢丧失。
但我还是个规培生、一个住院医师,绝不能“惹事”。一旦跟患者产生矛盾,为我兜底的还是在职医生。
其实,医院就是一个承接病痛、焦虑甚至是绝望的地方。对规培生来说,可能还多了一层:需要承接医护老师的情绪。
一次早上交接班,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医学英语考试,我躲在后面悄悄背起了英语。儿科主任发现了,立刻停下,把我从人群中揪了出来。“这个同学你重复一下,刚才我交班的病人是什么情况?”我懵了,因为这个病人不是我们组的,我也没有汇报任务。但我不敢辩驳,马上道歉。
这位儿科主任脾气火爆,大家都知道他有高血压,眼球甚至出过血,但还是抑制不住地发火。可能和他所在的科室有关。在儿科轮转时,早上6点就有人排队了。能明显感受到,家长们都很焦虑。
我逐渐明白,医生的外在表情和内在感受之间总是不一致的。也许有人能维持这种平衡,但我不太适合。我性格敏感、细腻,还有些懦弱。遇到矛盾,首先想自己的问题。
▲ 图源《机智住院医生生活》
最极端的情况,是转瞬之间面对生死。
研三那年,我在心血管科待了一年,心血管科总有病人因为心衰、心梗等疾病去世。冬天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有患者病情危重。印象最深的是,上一秒查房的时候,一个病重的老人还在跟我聊天,我们说“挺好、挺好”。前脚刚迈出病房,家属就喊“快回来!”我赶紧跑回去抢救,同时动员所有同事。
那是我第一次在抢救时看着患者去世。我第一次触摸死者的皮肤,已经没有血色,按压时却是湿漉漉的。人的生命就这样轻飘飘地转瞬即逝,我控制不住地内疚:“前一秒还聊天呢,怎么就去世了呢?你没有把人家救活。”
我想过尽量不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哀伤如果无法消化,那就把情绪压制下去。后来再观察科室里的医生,无论男女都是一副扑克脸,看上去早就生死看淡,这是长期压制自己的结果。我的临床导师是个男性长辈,他缓解压力的方式是喝酒、嚼槟榔。
渐渐学会让自己“没有感觉”。患者家属哭的时候,我起初还会掉眼泪。哭了两回,就有点麻木了。有时帮到患者了,人家跟我说声“谢谢”,说实话,我内心没什么波澜。
表面上,我还是要笑着去安慰患者和家属。出于职业素养,医生应当给予患者正向的反馈。查房时,我会说:“你恢复得蛮好的,你很配合,你的饭量还是要保持住。”有时候,我可以发自内心,有时候只是在应付。不应付不行,很多病人会投诉。有一次,带教老师只是语气显得急躁,就被投诉了。
作为规培生,我几乎没有什么宣泄压力的机会。其他朋友周末还可以逛个街、唱个KTV。而我还要做实验、写文章。我知道,很多规培的同学都在吃精神类药物。大家会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揣一盒“黛力新”,随时缓解低落的状态。
害怕副作用,我没有吃药。其实我的胃早在研二就开始抗议了,不定期反酸水,吃不下东西。但我不知道要怎么缓解这些情绪,索性当它们不存在。临近毕业的时候,状态差到极点。严重失眠,一个病人的病历没写,就能让我焦虑一整夜。
那个“当一辈子医生”的执念就此松动。也许是敏感,也许是过度压抑自己,也许是累积了太多失望,在某一个瞬间,我真的放下执念,决定转行。
像我这样的还是少数。我们班有30多人,两三人退培,一两个考试不合格,延迟毕业。大部分同学顺利毕业,至少一半的人做医生。我觉得,能留下来的都是勇者,而我,真的扛不住了。
毕业以后,我来到北京做临床研发工作。上班头两年,以前的事情来回翻滚,常常在工位上陷入低沉、想不开。在恋人的鼓励下,我才阳光起来。也接过以前同学的电话,听她们倒苦水。有个女生当时在班里排名前三,规培的时候也总是被夸奖。目前,她已经在一家大医院扎下根来。但她现在的状态是:经常一回家就哭。有太多负面情绪需要消化。
今年是我结束规培的第5年,我感觉自己刚刚迈入新生活。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三年里唯一开心的时光。那是在外科轮转的时候,我作为助手参与手术。我第一次尝试切皮、用手摸心脏。人的心脏热乎乎、一跳一跳的。那天,我站了9个小时,腿和脚都发肿了,但成就感却独一无二。
▲ 小G规培期间,唯一开心的时刻发生在手术室
“一个月的规培工资,只够做一次心理咨询”
@海英,女,29岁,结束规培后,
留在医院系统工作
2022年,我考上了医学研究生,从老家北上。原本,我已经读完五年制本科,可以留在老家的一所区级中医院工作,还可以拿编制。但我总觉得未来的发展空间不够大。于是不顾家人的劝阻,坚持考研,终于来到了东部地区的一家大型三甲医院做规培生。
没想到仅仅过了半年,我就开始抗拒这种生活。每天早上6点40分,我一定要在宿舍顶楼的天台抽两根烟,磨蹭到7点才能出发。我的好朋友比我更抗拒。除了起床困难,她也不愿意写论文,一下班就瘫在床上刷手机。等到截止日期的前一天,通宵不眠,赶一份不成熟的文章交上去。
我们绝对不敢把这一面呈现给别人。在这家医院,一旦被发现“心理状态不好”,可能就被退培了。
以我的好朋友为例,巡查的教学秘书抓到她迟到,提出给她一个处罚。她解释“我状态不太好”,以为这样可以得到谅解。结果,对方上报给学院的科教科。她被叫过去谈话,“你心理状态怎么回事?还能继续轮转吗?去挂号做个权威量表回来,证明没有问题,才能让你继续规培”。
去看医生之前,好友在网上找了份大差不差的量表,练习几次,保证得分在心理健康的范围之内。终于过了这一关。
我们所在的环境,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都被严格地管理着。刚住进宿舍楼的时候,还有露天阳台。后来阳台就被改造成全封闭式的,而且,窗户只能打开20厘米。听说是跟曾经发生的坠楼事件有关。
在网上,只要提及医院的名字,就会被定位到你个人。有个规培生,只是在社交平台上抱怨了一下,提了医院的名字。也不知道学院的老师怎样找到她的,很快,她就被勒令删除微博。对方还通报了她的导师。
大家平时最活跃的交流,可能是全体规培生的“换班微信群”。我敢说,这家医院所有人都换过班。有时候某些科室太累了,有人不想去,或者实验室那边实在脱不开身,也会找人花钱买班。我们每个月发放600元规培工资,所以卖班也不算贵。一个夜班通常卖到150元,赶上五一、国庆和过年假期,价格涨到300到400元。最贵的时候,有人卖过800元。
有件事让我印象最深。有一年除夕,我花了400元和本地的同学换了班,攒了一个连贯的年假,想要飞回老家过年。当天,我按照顺序整理好病历,放在桌上,被一位护士翻得乱七八糟。下班的时候,带教命令我重新整理好。其实,整理病历不全是规培生的工作,带教老师也有责任整理。当时我急着去赶飞机,就请求带教能否请护士老师自己整理一下。对方坚决不同意。幸好,另一位带教老师主动解围,我才赶上了飞机。
在同学圈子里,还有人说了这样一件事。有名规培生向医院领导、科教科实名举报自己的带教老师。她认为,轮转科室强迫她每天工作到晚上七八点,过于压榨人。我和这个举报人一起在某个科室轮转过,她是个干活很利落,性格比较强硬的女生。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医院并没有把带教怎么样,反而将她当作反面典型。
说实话,每次看到规培生自杀的新闻,我都有深深的无力感。规培这3年,我几次听到有规培生在学校里自杀的消息,没有看到遗书,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能说,大家都活在一种压抑又疲倦的氛围之下。但该上班还得上班。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体系。
▲ 图源《良医》
所以在很多时刻,我都会服从,想着熬过这次就好了,其实后续还有很多苦果等着我吞咽。一次,我的带教老师被病人投诉了。她面露难色,跟我商量:“能不能帮我去顶一下?你是学生,不是医生,所以你可以说失误是你导致的,医院拿你也没办法。”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病人预约了要来住院。医生应该给病人及时打电话沟通信息,但她忘记了。病人等待无果后,就向医院上级投诉。联系病人这种活儿,平时是规培生干的。只是在这件事上,我从没拿到过这位病人的信息。
如果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也担心,会不会影响导师对我工作能力的评价。但是,如果拒绝带教老师,又担心对方会暗暗地给我记下一笔。我只好一口答应了。心想,“谁让你是研究生?谁让你是医院里地位最低的那类人呢?”
就这样坚持到研二下学期,我要面对的问题忽然升级了。那时候,我的睡眠问题加重,还出现了自杀念头。我吃两种不同的安眠药,每天只能获得3小时的睡眠。荨麻疹也飞速地冒了出来。
最后,只能直面心理危机。我在购物网站找到一位心理咨询师,付了600元,电话聊了一个小时。对方说,“你不要把一切归因于自己,不该把刀口对准自己”。那天晚上,在宿舍楼停放电动车的黑暗角落,听着咨询师的话,我痛哭流涕。
一个月的规培工资,一次咨询就花完了。我不敢再跟父母要钱。所以只能借网贷,再用期末的奖学金还上。我提前计算好要做10次心理咨询,6000元。所幸,聊完以后,我的自杀念头减少了。躯体化仍然继续,而心理痛苦的程度减少了20%。
研三下学期,事情变得更棘手了。我要发表两篇论文,完成答辩考、规培结业考,找工作。为了能扛住,我每天喝四五杯咖啡,晚上睡三个多小时。每天吃不下去饭菜,只能买盒水果,吃到一半也吃不下去了。体重一度降到90斤以下。
这时的我没有奖学金,做心理咨询的钱也没有了。一切只能靠我自己了。我改变了生活方式:拒绝负面的新闻,不听悲伤的歌曲,只听《强军战歌》,跟着阅兵的节奏去做事。由于人在运动的时候,会产生血清素和多巴胺,每天我都去操场跑5公里。夜里10点多,操场上空无一人,我也会跑下去。主要是,怕自己哪天不跑了,就扛不住了。
神奇的是,跑步的时候,我不觉得累。有两个念头交替着闪现。我会想到回到老家,找份工作,还要去看看雪山,那时“我就解脱了”。另一个念头是对着眼前的世界说:“你有本事就把我弄死,只要弄不死我,我就让你看看,我有多难杀。”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终于拿到老家一家三甲医院的offer。毕业回家以后,所有为毕业透支精力的后遗症状开始浮现,我没有力气起床、吃饭,走在路上也会腿发软,突然蹲下去。这种虚弱的状态,一共持续了三个月。
但我知道,我还得站起来,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海英拍摄的“日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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