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的制服热到发霉,一个气象学者决定去街上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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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年志Youthology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环境, 外卖员, 骑手, 工作坊, 项目, 工厂
涉及行业:制造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无
相关议题:无
于坤学社会学,硕士研究的方向是环境社会学,学科的视角让于坤格外关心环境中的人。这几年夏天,她总是能在新闻上看到工厂工人在下班路上因为热射病丧命的悲剧。当时的她在地产行业工作,常常和建筑工人打交道,知道他们工作本就辛苦,夏天更是难熬。坐在办公室里的于坤觉得自己上下班时都热得受不了,她不禁关切起一直暴露在热浪里的户外劳动者们。他们怎么办呢?他们的工作处境如何?他们如何适应或者缓解极端高温对自己的影响呢?
带着这些问题,她看到了自然之友玲珑计划的招募。玲珑计划是自然之友联合多家环保及科研机构发起的公民气候行动计划,旨在发掘、培养并资助处于气候行动早期的个体,通过知识赋能、导师指导与小额资金支持,帮助他们成长为当代气候行动者与倡导者。
但于坤心里也有犹疑。现在去保护环境,还来得及吗?几个行动者的力量,有用吗?
这种犹疑不只属于她。做二手衣物改造的Gigi在环保之路上已经走了十年,她时不时会和朋友有令人灰心的谈话:"我们一年努力节约了多少碳排放,人家一颗炸弹可能就全抵消了。"
但大多数时候,Gigi把目光放在眼前力所能及的小事上。"搞环保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小气的人,"她对我说,"看不得浪费。"
2024年,带着各自不同的背景、疑问和关切,于坤、Gigi和王雪晴一同加入了玲珑计划,成功通过选拔,成立了各自的项目。
王雪晴是气象学研究员,学术工作中研究的是大尺度的气象信息,日常生活里,她开始思考这些宏观的气象条件对不同处境下的人有什么具体影响。我问她:"是什么鼓励你做点什么?"
她回答我:"我就想扔一块石头到水里,看看会发生什么。"
文|孙漫漫
编辑|oi
把自己扔进田野
雪晴刚搬到小区时,发现小区正在改造,绿化带改成了水泥地,许多树都被砍了。她贴了一张纸在改造效果图上,让大家表态,"大家觉得这样的改造有用吗?"她把问题下面分成两栏,一栏是有用,另一栏是没用,留了一支笔让大家打勾。
雪晴扔下的那颗¨石子¨
过了几天,"没用"下面多了很多勾。事情很小,但雪晴很受鼓舞,她觉得自己扔出去的这块小石头,真的荡起了一些涟漪。
但涟漪很快遇到岸。雪晴想绘制一个比较大尺度的社区环境的地图,在制定收集信息计划的时候犯了难,怎么动员邻居一起参与呢?她想到了发鸡蛋。导师提醒雪晴,这样收集来的信息有效性不高,得另想办法。雪晴在导师的建议下把视角缩小,聚集到街道的清洁工身上——她们是小区里最早出门、最晚离开的人,却不在环境评估的数据里出现。
于坤的石头扔得更远一些。她原计划采访外卖员,几次采访下来,只觉得非常有限。每天在最热的时候在大街上溜达一两个小时,对理解户外工作者的日常来说,远远不够。她去问外卖员热不热,只能得到"热死了"这样的答案——那些细微的心理感受,那些身体如何一点点适应或崩溃的过程,不会出现在问答里。她注册了骑手账号,决定加入外卖员的工作。
Gigi的石头扔向了一个更隐蔽的角落。她的项目是旧衣改造,但她很快发现,"改造"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人的问题——街道开裁缝铺的老师傅因为疫情没了生意,铺子关了;社区里的退休阿姨离开了工作岗位,一下子无处可去。Gigi看不得手艺浪费,也看不得人被闲置。她想,能不能把这些人连起来?
但连起来之前,得先看见他们。
看到具体的人
雪晴看见的是被数据忽略的身体。街道的清洁工大部分是女性,有的女性因为生小孩失去了工作岗位,所以来做环卫工,也有上了年纪六十多岁的女性来补贴家用。
她们工作辛苦忙碌,但是仍对雪晴很亲切,常常问候关心雪晴的日常,看到雪晴买了菜,就会教雪晴这么做菜。
雪晴跳出了自己擅长的大尺度的气象理论,开始观察那些数据和指数,如何真实地影响具体的人。
在炎热的夏天户外工作,服装是最后的防线。然而清洁工的制服不但不轻薄透气,还做得格外厚。原来一开始的制服很薄,但因为要常常洗,越洗越薄,需要换新的频率很高,于是便把衣服做厚。衣服是更耐用了,但是清洁工人们更加难熬,一个阿姨说,制服因为出汗都发霉了。她们不能随身携带水杯,只能把水杯放在周围商户那里,然后去喝水。并且水也不能多喝,因为上厕所并不方便。
雪晴在和环卫工人聊天
一些看似小小的环境改造也会间接影响环卫工人的工作条件。一些街道把行道树砍了,树被砍的地方就会更快更多地长出草来,环卫工人就得及时去拔草。失去了遮阴的同时,工人们还有了更多的工作负担。
于坤看见的是被空间排斥的身份。她一开始全天跑外卖,从早上七点钟到晚上十点,后来听说宵夜单价高还好赚,她还会去跑宵夜单,算下来一天工作十一二个小时,很快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为了做好高温劳动的调研,她便舍弃宵夜单,只在中午最热的时候跑外卖。
我问于坤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于坤说,太多了,"当你发现自己那么竭尽全力地去做,也赚不到多少钱的时候,尤其让人印象深刻。"
于坤问我,你有没有留意过外卖员平时在哪里休息?
下午三四点,单少,大家会选择休息,但是,几乎没有人会在室内。大多数人坐在自己的车上,尽管坐在车上难受。
于坤一开始也很不理解,为什么不去有冷气的地方呢?商场,银行,地铁站,有些公共设施也提供了很好的地方,但是大家都不会去。除非有明确写着"骑手之家""户外劳动者之家"的地方,他们才会进去休息。
骑手的身份制造了一个看不见的心理屏障。有些商场,尤其是高端商场,会明确阻止穿着制服的骑手停留。跑众包的于坤不穿制服,却也生出一种自我排斥——她会觉得那个地方不属于自己,不是该休息的地方。
于坤问了很多外卖员,他们都有同样的想法。于坤说,"电瓶车不仅是一个交通工具,更是骑手的工位,一个临时的家,你只可能在你的工位上休息。"
在愈加炎热的酷暑,看不见的身份制造出的沉默的隔离给骑手制造着实在的风险。暑热正盛的午后,很多人都会在休息的时候中暑,甚至得热射病。
一年比一年严重的热浪来自人类对资源的浪费。人类不健康地消耗着地球,而这份恶果伤害着人类中最脆弱的那一群。
Gigi看见的是便这份不健康的消耗:被闲置的人和被丢弃的物。她先找到了街道的裁缝老师傅,师傅一身好手艺,疫情后却无处施展。她又去社区找退休阿姨,她们渴望做点什么,却一下子无处可去。Gigi决定开工作坊,请老师傅来教,也请社区的阿姨们来,教年轻人如何改造闲置衣服。
从一些小事开始
带着各自的观察和体验,雪晴、于坤和Gigi在玲珑计划里的导师和同伴的支持下,开始思考行动的可能。
于坤的发现指向了"知道"与"做到"之间的断层。骑手们并非完全没有防护意识——有人会随身携带藿香正气水,觉得早上喝一瓶,一天就不会中暑。但于坤亲身体验后知道,中暑有很多种类型,热的、寒的,不同类型的中暑需要不同的对策,藿香正气水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还有一些小措施:带湿毛巾,不要穿深色的衣服。于坤将骑手怎么在高温天气里保护自己的方法整理出来,做了一个小册子。传播过程中她发现,骑手们对文字形式的分享接受度不高,于是她改成短视频。
于坤说,她刚开始行动时,只是看到一个很小的点,带着"好奇"这样天然的出发点——一个普通人对另一群普通人的好奇。了解多了之后,她希望做更大层面的倡导,针对城市管理者做一些政策上的提案。
雪晴的发现指向了"专业"与"公共"之间的转译。她制作了"共筑高温防线"的小册子,引入城市微气候概念,测量并拆解体感温度指标,展示环卫工人的处境,给社区管理者规划社区时提供专业和细致的建议。
在把气象学专业知识转化为项目指标的同时,她也将新的体验加入了学术反思。她意识到,自己学术上给大尺度人群提供的气象信息,在比较偏远、处境更脆弱的人群中并没有得到很好普及。她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是给人大代表撰写报告,希望从政策上推动户外工作者的处境。
环卫工人在去除砖缝中的杂草
Gigi的发现指向了"废弃"与"连接"之间的可能。工作坊很受欢迎,因为动手这事挺让人上瘾的。Gigi说,大家现在电脑手机用太多了,动手去和真实的材料打交道,很多人都会提到"心流""专注"之类的感受。
趁着工作坊,Gigi也把物尽其用的概念分享给大家。让她有成就感的是,大家真的在工作坊里意识到,衣服原来对环境有这么大的影响。人们对于环保的讨论一般集中在低碳出行、不浪费粮食,Gigi的工作坊给了关心环保的年轻人一个为地球做点小事的新途径。
三件事,都不大。一本小册子,一份报告,一个工作坊。但她们各自找到了自己那块石头落水的位置。
但石头落水之后,涟漪能传多远,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只是继续扔。
田野的回声
她们在田野里看见"他者",也在被"他者"看见,被他者治愈。
Gigi一直合作的特殊工厂的工人们成为了工作坊的老师——那里支持社会边缘人群和残障人士就业。工人们很多都有程度不轻的残障。画图的小姑娘有脑瘫,肢体不协调,讲话也不清楚,同样的工作要花比常人多几倍的时间。Gigi一开始会着急,会跑过去帮她做;男孩子去搬桶水,Gigi也会跑去帮。
刚开始去工厂的那几天,Gigi每天都带着疲惫和难受回家,甚至每晚要喝一杯酒缓一缓,她回想这种不适,发现源于她从未和残障人士相处过——这个社会让他们不可见,让他们难以出现在健全人的场所。
如何和非全人士相处?在空间对他们的排除,也让健全人失去了自我教育的机会。
但在这里,Gigi不得不面对。慢慢地,Gigi学会了如何真正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她不再赶上去帮忙,而是信任他们可以完成自己的工作,她学会了慢下来等待和陪伴,她发现工人们才是活在当下的人,做一个包就是做一个包,不会想太多。
Gigi不再觉得疲惫,工人也不再是她眼中的弱者,反倒成了她的老师,教会她如何面对生活。
Gigi和工厂师傅一起工作
工厂里有一个大哥耳聋,眼睛也不好,从九岁起就没有再长高过。家里没钱给他治病,他十几岁时不想拖累家里,出来流浪了很多年。他跟Gigi说,以前讨饭还讨过很多钱,但是因为没读书,不识字,不知道怎么存银行,钱都被别人骗走或者抢走,根本没有什么积蓄。
他在工厂工作二十多年了,学了缝纫,活做得非常好。前段时间视网膜脱落做了手术,Gigi去看他,他感叹,"哎呀我这个命好像有点不好。"
Gigi笑着说,"大哥,你都五十几了,你才觉得命不好啊!"曾经小心翼翼怕冒犯到工人的Gigi如今已经可以自如地开玩笑,那些遭遇不再是他们之间的禁忌。
工人们就是这么乐观。还有一位巴师傅,得了血管瘤,但总是笑嘻嘻的,从来没有生气着急,经常买彩票,说自己要有希望啊。
不同于社会上那种弥漫的焦虑,工厂的伙伴们教会了Gigi如何活在当下。
在成立二手再创工作室之前,Gigi在投资公司工作,她负责项目的联络和落地,在快速的工作节奏里流水线一样过手一个又一个的项目,平时也是上班,下班,回家,几乎不和邻居说话,加班很多,压力很大,经常出差,发泄压力的出口似乎只有购物。
日子仿佛飘在空中,没有时间沉下心、脚踏实地地走一走。全职做环保品牌后,Gigi的收入没有之前稳定,但是她心却更踏实了。
Gigi说,比起宣传服饰消费过剩对环境的危害,她更喜欢告诉公众无序消费对人心理健康的影响。她说,"过度的购物其实不是真正的需求,而是欲望的问题。"
人们在讨论环保议题时,有时会把人和自然分开,环境不免会成为一个遥远庞大,却让人无能为力的存在。而行动本身,会打破这样的边界——人会意识到自己是环境的一部分。
原来孤独和高压带来的无处排解的心理负荷,会通过无序购买给地球制造垃圾,而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可以变成创作消化掉这些负担,把污染变成艺术。
Gigi 和活动中的伙伴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一个人撬动一小群人是有可能的。
积极心理学认为,个体的幸福只在于"我",只和自己的心理状态有关,由此堵住了理解和倾听痛苦的空间和语境。而盼望在于"我们",是法国哲学家马塞尔说的,"我在你身上,为我们盼望。"
从2024年立项,到2026年项目下一个阶段的开启,三年过去了,她们三个扔出的那块石头,在连结起更多的人,在荡出更大的涟漪。
文中的雪晴,于坤和高喆的项目行动,都受到了“玲珑计划”的资助支持,她们也是2021年到现在为止,120多名玲珑伙伴中的一员。
自然之友发起的“公民气候行动计划——玲珑计划”开始新一年的招募了,这是一个支持气候有关行动的小型资助项目,如果您关心气候减缓、适应、科普教育等等,点击阅读原文了解更多,欢迎行动者报名参与。项目申请截止日期是2026年8月5日,等着有想法且渴望找到同频同路人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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