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之外|中专两年,穿过工厂与离别

发布日期: 2026-06-26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波浪桥
主题分类: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工厂, 两年, 父亲, 老师, 同学, 领导, 学校
涉及行业:制造业
涉及职业:青年学生/职校/实习生
地点: 上海市

相关议题:考试

栏目前言

某次早读,我撞见一位同学在抄作业,向他询问原因时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感觉学校里学的东西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他觉得掌握一些基本的常识就足够了。这种认为学校的课程无关于己的感受,在同学中其实颇为常见。

我想,他所说的“无关”是指课程在内容上距离他的日常经验非常遥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感受相当准确——毕竟,“考试”只是在形式上制造了一种强制性的关联。即便是应用文写作课程——教授简历、求职信这种看起来有一副实用性面孔的文体,也显得很“假”。因为它的写作模板——列举获得的诸多奖项、参与的各类学生活动,强制“统一”了校园里不同“生态位”上的同学们的多样生活。

然而,当这些课程内容被论述为“适用于所有人”,从而获得了冠冕堂皇的正当性时,同学们确凿的感受、实际的经验就在学校这套占据了他们现阶段大部分时间、且难以撼动的流程化培养体系中,彻底失去了讨论的空间。这种失落和压抑或被不以为然地一笔带过,或被问题化。

对此,保罗威利斯的经典理论表述——“反学校文化”——需要在具体的场景互动中得到更细致的考察和辨析。这究竟是一种基于特定文化认同的主动反抗,还是感知到了制度性排斥的自我放弃,或者都不完全是,或者在这种“放弃”中依然有各种值得认真对待的丰富潜能。

不过,尽管学校系统规范着所有人——其间的各种互动场景往往呈现出一种相当僵化顽固的模式,同学们在课堂之外的真切感受和经验还是会从各种盖不住的缝隙中窜出来。

但同样令人为难的是,每当我们触摸到了同学们的种种经验,却又总会发现不能再往前一步,这样的阻力从何而来?我们似乎了解,却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在任何一种解答被确定之前,请允许我先把问题提出来。在愤怒于无能的同时,和同学们一起抓住这些心潮涌起的时刻。

中专两年,穿过工厂与离别

上海的中专生活比其他省份的轻松多了,但这不好,轻松会带动起学生的其他欲望,不少学生开始在上学时打工。

我不属于这一行列,我只能说我是和“三和大神”一样的存在吧。我打工是为了让自己更有被金钱填满的幸福感,只是从刚开始的充满好奇一步步到最后的麻木不仁,变化太快了。

我家庭算美满吧,四口人原来。父母是创业的,姐姐是上班族。疫情前,家里过得还不错,父亲生意红火,母亲也紧随着,赚的利润没多久就换了辆奔驰车。好景不长,过了疫情后,需求量少了,父母创业下滑。没办法,车换了辆二手荣威。

那段时间我也转学校了,从原来的民办学校换成了公办学校。我挺庆幸。

在原来的学校里,我成绩倒数一二,很崩溃,时常嚎啕大哭。父母坐实了我不是学习的料,但还是给我报了补习班。上的时间不长,因为我厌恶那个补习班老师,在学校学习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为什么还要折磨我。

那是个50岁的女教师,我现在还记得她内涵我,在补习课上说某人连这种题目都能做错,口气带点轻蔑。我当时确实英语很差,但我记住这句话足足有五年之久,其余的内涵狠的我从来不记,就记了这句话。

到了新的学校,英语老师对我很负责,但最后似乎是为了让我再加把劲,会说我上课坐在那跟个死人一样。这时我们的数学组长,他学习很好,会搬出道法老师的评价为我辩护,“道法老师说他人品好”,这句话听得我心里暖,我不会忘的。然而,普遍的观点是,学习差就等于所有都差。

后来化学老师也放弃我了。不过我更喜欢的是物理老师,因为她对我很好很温柔,长得也很好看,属于我的理想型哈哈。我虽然是外地考,但学习总归是给自己的,所以物理课我总会认真听讲。而现在,学习可能都是为了考试的成绩,没办法。

整个初中,都是苦难。

因为是外地学生,老师懒得管你,反正你学得再好也考不上高中,你又没积分没户口,最后归宿都是职高。这句话在那个时间段已经抹杀了一大半能上高中的人。

我也顺着自甘堕落,怎么努力都不会,都只考那点逼分数。我爸看我那样也偶尔说几句“废咯,废咯”,听得虽多但每次都会像嘴里的溃疡一样阵阵疼痛。中国式教育么,我也麻木了,仿佛职高是我的宿命。

我也不负众望,上了职高。

又说了几句废话,又打了会游戏,又被内涵了几句,又无声无息地叹气了几声。这一切的发生情有可原。

可我也不想过得这么平常颓废。刚好,互联网发达,我看和我同年龄段的人在半学半工,我很羡慕,我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职高一年级刚放假,我就去了中介介绍的一个包装厂工作,一排排人站在那里等着从中介那里扫码入群,进了群聊,发完个人信息,我随着人群跟一个胖大姐走进了另一栋厂房。

每个人都分了一把刀,我们用这把刀拆开箱子,一箱一箱地把箱子里的零食倒在中间的木板上,线长用叉车叉出一箱一箱的新包装盒放到地上,我们把刚刚拆出的零食给它重新包装,放进新的包装盒。这样一趟的流水线作业下来,动作很迅速,大家一起总共就弄了两个多小时。

那时我才十六岁,但干起活来完全不输那些叔叔阿姨。干到中午,吃饭。这工厂不包饭,所以我在外面吃了,我点了份牛肉面,拍了张照发了家族群,那也是我难得被父亲认可的一次。

吃完后回去接着上班,一直干到晚上六七点,太饿了。主管发了饼干,男的3包女的2包。她看我小,把她的一包给了我,我心里一甜。一直干到十点终于结束了,回家的风仿佛都带有些许甜味。

快过年了,工价涨到22一小时,一天二百多块钱。得知这个消息的我开心不已。当时还有两个好朋友在上海,我赶紧拉着他们一起,其中一个和我一起干,另一个找了个以一个月为期限的工作。后面我又拉上了我妈,因为临近过年,她正好有空。

但那天并不快乐,也是我离开那个厂的原因。

下午,因为做错了包装里的零食返工了,可气的是,返工没有工资。结算时减了4小时的工时,我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操作。离开时我对着这个厂骂了两句,“去他妈的”,那也是我第一次在我妈面前说脏话。

因为这件事,我和我妈一起转厂了。这次是化妆品厂,一天工资300块。干的这12个小时里,我把我所有的痛苦瞬间都想起来了。一进去才过10分钟,不停内心说着,I'm pain。

当时我干的是三号机。具体工作内容就是把一支一支的精华液打包好放箱里,一个箱子40斤,每次我一个人一来一回搬。干了一天,太累了,腰疼屁股麻,说不来了,不干了。但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和我妈还是去了。

中午吃饭时,我才听见其他做工的人说3号机的速度被调快了,所以其实需要4个人才能干,2个人怎么可能。

“WDF”!?

那边和我一块干的大姐还说我慢,我手都抡出火星子了,真以为自己慢了,结果其实是超额完成。

牛逼老板是懂压榨的,我就故意放慢速度,他迫不得已加了两个人进来,这才让我不会累死在这里。

干了两天,好似两年。

之后我缓了两天,又和我妈去了二楼的化妆品。主要内容是打包装,我和另一个30多岁的先生搭档,撕包装盒外的薄膜。这是生产线的第一个程序,当然不能慢。其实挺好撕的,但手不可避免地容易被立方体盒子划伤,而且越快越容易划。干这个还不能戴手套。

对面的叔叔是话痨,不断找我聊天,一会儿烽火戏诸侯故事,一会儿政治,一会儿杨贵妃,一会儿丘吉尔。好处是我不无聊,坏处是转移了注意力,一天下来至少划了我四五次手。

唉,干了一天,我就不干了。

划的口子,疼痛感刺入少年心。这位16岁少年心里默默埋下了三四十岁的成熟麻木不仁,也有了不能一直把光阴留在工厂里的觉悟。

回了上海,没待住,我又进厂了。因为我年龄小,厂里的工作很多都不匹配,只有一家面包厂适合我。我去了这个面包厂,厂里氛围比我之前干的厂好,不压力人。

我和一个叔叔在那里加工和切割面团,很轻松。因为基本是机器工作,我只要负责和叔一起添加面团,把切割好的面团放入铁架车就行。

干着干着就和叔聊了会儿天。他得知我16岁后,有点吃惊,和一个年轻主管说我才16岁,有些尴尬。我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问他这里工资一直都是20吗?他说过年期间22,23元每小时,过完年工资又恢复到20了。之后我还说暑假或者有空,我还会来再来干的。

可是这句话我到现在还没有履行,因为越干越累,我麻木了。赚完后我就基本收手了,给自己买了部手机。

我可能不算个要好的孩子,就和“三和大神”一样有着平淡的挂壁生活,不发大财,不累着就行,但我也不算坏孩子,最起码我知道了钱来的不易,还有花自己钱的舒畅。

打了半个寒假的工,让我太累了,经历太多,16岁的我开始内耗,认为人生是苦,活着就是受苦。

人们常说乐常在,幸福在身边,根本就是谎言。人生是黑白的,毫无生趣。所以有段时间我没怎么去打工,周六日会选择好好休息,节假日也是。之前一放假不去干活就觉得亏了一样,不过现在我不会了,因为我已经理解了加缪所说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乐观的言论。

没多久,钱花光了。

平淡琐碎的生活反而让我欲望越来越强烈,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知道家人难处,除了日常生活费,就没再要过钱。但这让我窘迫,只能像许三观一样又卖了血。

等到暑假,我又去找了兼职。这次是化妆品制造厂,我负责机器加工运作,往里加袋子就行。我一直干到中午。吃完饭休息后回到岗位,领导看我太轻松,让我加袋子后的空出时间去拿剪刀剪掉那些加工失败的残次品袋子,因为卫生原因,一直都要戴手套,也因为戴手套原因残次品袋子就十分不好去剪,太滑了,每次都要废大把劲才能剪掉一个残次品袋子。一小时下来手上阵痛,袋子剪得不多,我也因此挨骂了。领导看我不中用,就赦免了我剪残次品袋。

其实有时笨点还是会很轻松。这样一天工作结束后,我习惯了,完全没了初次的兴奋感。

第二天,我耍了小聪明,上了个厕所,晚到了两三分钟,他们开完会我才到,因此挨了骂。主管让我明天再来,我精神上已经麻痹了,跟我一起来的朋友却混入其中,上了这一天的班。

第三天,第三天我因中介推荐去了另一个厂,中介说的包进,实则在那里所有程序完成后,却依旧一堆人被刷出来了,也依旧有我。这一天我也没有工作了,我和朋友去打了一天篮球。

暑假最后两周,我姐的朋友推荐我到夏老师那里干,我应声同意。

夏老师50岁,上海人,打扮得像二三十岁,很潮流。他主要负责政府举办活动,这是我做过最轻松的一次工作,不用穿防尘服,没有烦躁的车间,没有语言的低俗。

早上我的工作是把这次举办活动的材料搬出房间,不累,房间开着空调。材料搬完后已经是中午,中午吃得也挺好,夏老师秘书让我们随便点,他来负责,我点了份面套餐,这是我第一次兼职吃那么贵的,30多块钱。

下午,我和一位50岁的阿姨负责保龄球小游戏,10个保龄球用圆球碰掉6个就有纸巾包装盒拿。那天没多少人,所以不累。因为高温天,夏老师说可以到空调房休息。我年轻有活力,就让那位阿姨去休息,她不去,非让我去,我就故意麻烦她去空调房休息后带瓶水回来。阿姨去了,过15分钟回来,说没水了,默不作声地走了,我没太在意。又过了5分钟,阿姨回来了,递了一瓶东方树叶,她自己花钱买的。我愣住了,后面才连声说道谢谢,谢谢。

那天过得很漫长,夏老师还给我们点了奶茶,我心中不免又对夏老师多了几分敬意。临近傍晚收工,布置工具收回后,我对夏老师道了别,回家了。没想到一开始说好一天210的价格,夏老师还在员工群里发了200块钱红包。我虽抢得不多,但夏老师之后结算工资却又多给了我一些,让我对这个世界的暖心又拥有了新的认识。

没过多久,夏老师微信询问我有没有空帮助他举行一次青年红色教育活动。我当时在打游戏,一看到夏老师发的消息有些激动,连忙切屏说有空。

工作的那天,我提前了10分钟到,等家长把小孩送上大巴车。来来往往许多车,下来了很多小孩,核对后都上了车,给他们拍完照就前往红色教育基地。小孩子很好带,没有一个人哭闹,这次举办得很完美。随后去了养老院,说是要培养尊老爱幼的道德感。意外的是,这次还有位15岁的女孩找我拍照,给这次留作纪念。

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做了手工,因为有些小孩子不会手工,基本是我们员工老师帮忙做的。我还给很多小孩子拍了合照。这次的活动中午就结束了,时间过得很快,发工资也很快,虽然工资被我爸借去了——可能是怕我乱花。我也再次尝到了挣钱的同时又能不那么疲惫,不那么厌倦的滋味。

上海职高考完三门主科并结束证书考试后,我们一下子无事可做,我又开始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英语老师总拿我们班和其他班级反复对比,这让我心里格外不舒服,我实在反感这种横向比较。这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耳边总充斥着亲戚口中 “别人家的孩子”,说完别人的长处,转头就开始数落我的不足。这也让我从不认真听她课,她上课我要么看经典小说,要么聊八卦和思考哲学随她讲,听了算我输的态度。同班同学也如此。有次班里37个同学,只有2个听课。我也算破天荒听了一整节课,很久不听课,听一节课就像坦塔罗斯的折磨,听完就呼呼大睡。

关于不听课学习,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也像一些极端老师所说的一样,我们是普通人的下层,是狗等低级生物的上层。这么一想,同学开的玩笑很现实,说父母当时非要那么折腾,现在给我折腾出来了。一顿狂笑,但再细思,苦笑一番。

我也是上了中专才知道,抽烟抽电子烟谈恋爱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那些出了丑的事。偷了什么东西被发现,这种事才是大事,大家都会想问是谁干的,这样下不了台的才是大事。我有很多扩列加的朋友,每天都像狗寻爱似的朋友圈刷屏,还有恋d和一些极端的,就是网络上叫的超哥,混世道的,每天打打杀杀,商K,偶尔骑个电摩崩一崩其他车,潇洒。

和列表里的这些人相比起来,我老实太多了,但这些对我也有影响,我打起了耳钉也学着抽烟,烫了个卷毛。直到我父亲年仅50就病逝才点醒了我。

父亲走得很仓促,病逝前一周还只是喉咙疼的小病。医生说过两天出院。我不忠不孝,没有当一回事,我行我素。直到那天我住宿回家,我姐夫来接我去医院,我才知道我爸确定死了。

也许是认为这一生经历太明白,也许是恨铁不成钢,再见最后一面时,我爸闭着眼,我穿着防护服,手握起他的手,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滴滴的医疗仪声。我痛苦起来,感受他手上留着的余温。父亲死前和我妈交代了,他希望能埋在老家的后山上。当时只是开玩笑一说,谁都没料到这个结果。

我爸如愿以偿,火化后的尸骨埋入了坟墓。

盒子很小,很轻,比我父亲生前体重轻得多。很重,重得我常常痛哭流涕,原来活着时可以这么受苦。决定人死亡的白纸却又这么简短,只有几个醒目的大字,写着死亡通知。

父亲的葬礼很长,我们老家办了快一周。先是守着我爸遗体5天(这5天里也有办席的3天),然后火化,再入葬,再上山去给我爸端盆,让他上路前最后一次洗脸再洗脚。

这几天里,我见到了许多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好奇着他为何跟我说一样的家乡话,为何素不相识,我记忆力很好,但是确实没怎见过这个人,应该是他和我父亲生前玩得不错。火化那天,差不多也有10个遗体在等待着排队火化,我也看见了和我一样身穿着麻衣的人,但那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仿佛死亡算是家常便饭一般。排了1小时,到我父亲的遗体了,我在后门那等待着我父亲骨灰盒的到来。等待期间,不断有人来看我父亲的遗照,纷纷感叹到这么年轻。也对啊,那里火化的人大多都是70,80岁的人,父亲和他们一比较,确实年轻了很多。不知不觉中,插在我父亲遗照两旁的香缕缕上升,厚重的香味中夹杂着亲属的哭声,男人的叹息声,还有烟灰的低落,那一刻我也想开了。

我之前经常问我爸人死后会去哪里,我爸总说人死后就跟闭眼睛睡觉一样,我之前还会对此问题有所恐惧,很小时候还会因此而湿了眼眶,不过现在我倒觉得这事很稀奇。

如果真的像作家所说的一样,人死后会去见自己已故的亲人,那也不错了,也算换个地方生活吧。所以我觉得人有情感有亲情是最可悲的,常常会为了一些过去的事而哭泣,也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事和自己最亲爱的人反目成仇,去将自己的坏情绪发泄他人身上,却毫不在意。最后我想明白了,我也学会了将诉苦埋在了自己内心,实在解决不了,就来看他人的苦难,像无数的中国人一样看着他人的苦难而庆幸着自己的生活。不道德,但这确确实实是许多人的内心想法。

单哲学角度讲,一个人想得越明白,活得越通透,就会认为自杀或死亡是解脱当下的方式。所以想得越明白的哲学家,最后都会选择自杀。我占了虚无主义的视角,人生无意义,死亡是解脱,我比之前更不惧怕死亡了,认为身体上的疼痛感比死亡痛苦得多,像手上的倒刺一样隐隐作痛。

现在我偶尔骑着车出去上班时或者下车时,总会想起父亲。

记忆里,他总爱和我说大道理,三观很正,从不讲些龌龊词汇,甚至很少讲脏话。有一回他吃了哑巴亏,自己厂里的货已经给别人了,而且还给那人赊账了2个月,但那人却在之后的两个月后说自己不干这个生意了,以此为借口不再给钱。这么离谱的借口换做是我,我必将那人臭骂一顿,再干到底,不管有没有钱还。而父亲却只是叹气了几声,摇摇头没让那人还,苦笑着说就几千块钱没必要闹成那样,之后却又为了省钱而晚饭吃面条,我却还因为每天吃的朴素而吵闹,还节食和他作对。父亲没办法,只好在给车加油的时候给我买了好丽友派。

讲到这里,我总会湿了眼眶。我对不起我父亲,我无法用任何行动去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我想,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去挽回我当时的过错。我希望父亲还能看到我的成长,而不是每次想到他时我总痛哭流涕。正如我打出这些普通再不能普通的文字时却还会眼眶包含泪水。我想用泪水来解决问题,我想得太简单了。我想,我父亲最不希望我这样做,可是我想不到什么方法了,等我死后我一定会去找我父亲,希望和《第七天》这本书一样,人死后能有个栖息地,能让我不再愧疚,不再用眼泪解决问题。

到了职二的下学期,我摘掉了耳钉,剪了头发,一切都往好了发展。我开始认真上课,开始用“不”来解决问题,面对一些表面朋友我基本不会再去联系,对于三观不正的人,我常常也会把他的日子当乐子一样看。

零散的假期,我继续去做兼职,这次去的是上海白金汉爵大酒店,位置不错,我坐地铁4站就到了。排班时间是下午3点到凌晨1点,让我能在上午的时间去健身,更完善自己的生活。

到了酒店,我们先被安排吃了饭,三菜一荤,味道做得还可以。对面吃饭的阿姨在打电话,说老板不发奖金,我看她放下手机问了一句,“姐,哪能加饭?”她也是来做兼职的,并不了解,“我不知道,你要还饿,我可以分一半米饭给你。”我来者不拒连声道谢。吃到一半,她请我教她朋友圈只发文字,我说,长按右上角就行了。她点了点头。

和领导比起来,就只有我们这种普通服务员会互帮互助了。印象里干得众多的几个工作里,领导基本都是让人厌烦的职位。我还发现一个现象,男领导会比女领导好点,手脚都一样麻利,可男领导会比女领导更加体贴民心,有责任心点,女领导就说话有些许的锐利了,很具有攻击性,我常常听到在休息时间一群男人围在那背后诉说着某个女领导的言语攻击。但也不是太好,在大酒店里这领导就类似于官僚一样,只坐在那不办事,也算是印证了只有底层人最同情底层人这句话。

饭后我们统一了服装,我们服务员也能穿上正经服饰了,这比厂里防尘服好太多了。

一个大厅总共100桌,一人管2桌,两人管3桌。我和朋友一起干3桌,去端茶倒水。先上凉菜,8个凉菜加10几个热菜,一人一推车,把菜从保温车里拿出来放推车上,再摆到桌上。客人还好,不是很极端。面对我的一些服务从不干扰,也不事多,开酒瓶的时候也不会说些什么,总之就是我干什么都跟随着我的想法。上完菜就没啥事儿干了,我躲楼道里摸鱼。刚好有两个女士在这边摸鱼,我们面面相觑,对视一下都知道了对方的意图。摸了很久的鱼,直到宴会结束才出来撤盘子,收拾桌面又要摆盘、放骨碟、碗筷。干完了刚好凌晨一点,我们下班了,领导召集我们拍完照,也都回家去了。

我干了几天,不算累,比进厂轻松,时间也还好,就是太晚了。我要打车回家,还要多花20块钱。我一小时工资才22,但还行,我和朋友一起来的,AA的话一个人十几块车费。

我有时也在想,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像富贵一样随着亲人的逝世而悲壮无可奈何地看开一切;还是像许三观一样面对窘迫而反复“卖血”求得生机,却最后得知自己血卖不出去的失魂落魄;还是像《兄弟》里的李光头一样重情重义,即便有了金钱,却仍难以解脱失去说着“就算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的亲人的痛苦;还是像第七天里的“我”一样,历经自己一生只为挽回父亲的不辞而别。我想,成长的痛苦就是亲人的逝世,见证过人的存在和逝世的轮回,才能长大。我不再追求些什么了,我只希望亲人平安健康,喜乐。

等我成家立业以后,我再看这篇文章时,应该也饱含着泪水。我亲爷爷也死得早,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看开的。我爸的性格很开朗,总爱开玩笑,我难以想象他在那时是怎么照顾起我姑姑、我小叔、我叔和我奶的。但我知道他当时一定也是无奈的。十六岁失去了自己亲生父亲,我是不敢想的。我到现在成年了都还每天痛哭流涕,希望我父亲能在那找到自己的父亲,好好地去叙旧,我也会永远向前看。

因为如今,两边都有了爱我的人。

写在后面:

怕死的羔羊是个骨子里古道热肠的人。刚开学,有同学面临学校的处罚,他特地劝我手下留情;后来在宿舍藏了违禁品被检查的老师撞见,他又专门跑过来叮嘱我好几次,要是我因为这事被领导批评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很多时刻,看似是钻空子,其实是他对这个体系的敏锐观察和准确把握。他当然会有偶尔的怯懦,但这其实是一种谨慎和内含判断力的善良。他总是热心又细心地注意到同学之间微妙的人际关系,把那些暗流涌动的瞬间往自己肩上揽。

在编辑修改快完成的时候,怕死的羔羊和我说,他终于找到了写作的感觉,“这次写出来就觉得心里有的坎就过去了、烟消云散了,太疯狂了”,但“想想还有好多没写,一想写就忘记了,可能最近过得太颓废了,老容易忘记上一秒想的事……我后面有空还会自己再试着发泄点文字出来”。“发泄”这个动词,我也深有同感。嗯,写作,是一个不得不的动作。(十一)

编辑:十一

END

栏目说明(暂定,期待朋友们的建议)

1.职校同学的校园故事、兼职/实习经历、生活感受及一切思考……欢迎你的吐槽!

2.职校老师的课堂观察、教学经验、工作感悟……

3.职业教育研究或教育学相关研究的推荐、阅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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