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股份应届生解约事件：跨境维权、客户调查与两度道歉

2026-09-04-星宇股份应届生解约事件：跨境维权、客户调查与两度道歉

8月下旬，一段人力资源部门约谈应届毕业生的 录音 ，在中国互联网广泛流传。录音来自中国车灯市占率第一的星宇股份，公司人员告知入职仅一个月的毕业生，他们只能「二选一」：以「个人原因」主动离职，获得半个月工资补偿；或由劳动合同所列的管理、技术岗位，调往一线工厂从事生产工作。若当场不作选择，「现在可以出去了」，翌日将默认接受调岗。

星宇股份2026年共招录440名应届毕业生，多数为硕士，也包括博士。事件一端是员工数一度破万的上市公司，另一端则是至少107名经历秋招和春招、刚踏入职场便失去应届生求职优势的高校毕业生。事件迅速引爆舆论。

这群年轻求职者没有选择沉默。除了与公司协商、寻求媒体曝光及向地方政府投诉，他们分工整理材料，写信给星宇的国际客户大众、奔驰及BMW等，并向正在审核星宇第二次上市申请的香港交易所发送邮件。

求职者很快得到回应，一个月内，涉事企业、地方政府及国际客户相继回应或介入。8月8日，星宇约谈第一批应届生。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 公布 调查结果，批评其处理方式。两天后，星宇首发致歉信并提出补偿方案，9月2日，董事长再公开道歉。该公司的国际客户奔驰等受理举报，大众于9月1日确认对其启动专项调查。

有网民评论此事称，犹如「中国工会在欧盟」，亦有曾遭遇职场不公的人表示想要仿效。网友更在GitHub 建立 名为HOPE的资料集，整理中国企业的海外业务及合作关系，尝试为日后的「跨境维权」提供线索。

被解约后，失去「应届生」身分

据《九派新闻》 报导 ，硕士生小张去年秋季透过校园招聘，获聘为星宇管理岗位。今年7月1日入职后，他先被派到车间流水线实习，「一天打五六千个螺丝」。招聘期间，公司曾表示入职后仅需在产线实习一个月，但在邻近入职前夕的6月，公司通知产线实习延长至三个月。入职一个月后的8月8日，公司HR约谈小张，若不自愿离职，产线工作将变成「无限期调岗」，亦即小张从管理职变成流水线员工。

常州市人社局确认，2026届入职的440名毕业生中，星宇已经与107人解除了劳动合同。不过，《九派新闻》引述多名受访者称，实际离开或受波及的人数可能更多——原有四百多人的应届生群组，事后只剩约120人。

被解约毕业生梨子认为公司作法是「羞辱逼退」，认为若调至一线车间，「我们大学、硕士这些年不都白读了吗？」

此外，离职之后，这些毕业生已来不及、也不能再参加新一轮校园招聘。对中国毕业生而言，「应届生」不只代表毕业年份，还是具有时效性的求职资格；部分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及大型民企职位，以及部分城市的人才政策补贴，只面向当届或符合特定条件的毕业生。一旦入职并缴交社保，他们就失去了珍贵的毕业生身分。

2025年2月26日，北京工业大学毕业生在校园招聘会上寻找就业机会。摄：Zhang Xiangyi/China News Service/VCG via Getty Images

这种愤怒也发生在中国青年就业率持续承压之际。2026年，中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达1,270万人。7月，全国城镇16至24岁、不包括在校生的劳动力失业率升至17.9%，较6月上升3个百分点，创下11个月新高。

走向跨境投诉

面对不合理解约，劳动者可以向中国劳动监察部门投诉或申请劳动仲裁。不过，仲裁程序耗时费力，初入职场的应届生也担心留下仲裁纪录，影响日后求职。

一些应届生因而转向境外申诉。他们把录用通知、劳动合同、约谈录音、聊天纪录及调岗安排整理成材料，一面向中国地方政府反映，一面投诉至港交所，以及大众、奔驰、BMW等星宇的国际客户的供应链合规渠道。

参与投诉者也不只有星宇的离职员工。财新报导 称 ，一名去年毕业、曾在其他企业遭遇不合理解约的受访者，对星宇股份应届生的遭遇感同身受。她耗时数日，协助整理出星宇事件的全部举证材料，向BMW合规部门提出核查要求。「我做这件事情的动机只有一个，让原本极其习惯于无代价解除弱势方劳动关系的企业，看到不公正是有制衡的代价的，为未来千千万万个『我』和星宇的应届生们，争取一份不受欺凌的机会。」

这名受访者确认，仅间隔一个周末，BMW集团已于8月31日完成人工覆核，正式回信称已启动专项关注流程。大众中国也已于9月1日表示，收到关于星宇的投诉后启动专项调查。据央广网报道，一名应届生亦展示由奔驰「企业和人员保护办公室」发出的回函，称举报已转交专业团队审查。

全联车商总裁曹鹤对《经济观察报》 表示 ，欧盟2024年通过的《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CSDDD）对跨国供应链的劳工权益提出要求，大众、奔驰等星宇核心客户可能需要审查供应商的用工合规情况；极端情况下，事件甚至可能影响星宇取得新车型的定点订单。

不过CSDDD虽已于今年3月生效，但目前规范对象是成员国政府，各国需在2028年7月前完成国哪相关立法，企业则要到2029年7月才正式承担义务。而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系自2023年生效，要求符合条件的企业定期审视自身业务及直接供应商的人权风险。

车企亦透过采购合约制定更具体的要求。奔驰的《负责任采购标准》要求直接供应商遵守工作条件、职业安全等合规规定，其「企业和人员保护办公室」接受内外部人士从世界各地提交举报。大众的《商业伙伴行为准则》和BMW的供应商守则，也被纳入各自的全球采购制度。

2026年7月13日，匈牙利，平治汽车工厂新近启用的扩建生产线。摄：Akos Stille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官方介入、星宇两度道歉

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公布调查结果，确认星宇与107名毕业生解除劳动合同，并称公司已将人力资源总监停职，并对离职学生提供一对一就业推荐。截至8月25日，107人中已有22人重新就业，14人进入其他企业面试。8月28日，当地再举行专场招聘会，56家企业提供199类职位，合计招聘1,368人。

星宇股份亦在舆论压力下，两次公开道歉。8月27日，星宇股份发布致歉信，承认管理层决策失误及疏漏。公司承诺向107名毕业生发放三个月求职生活补贴，期间继续提供免费住宿；若有人到11月底仍未就业，再支付六个月工资。多名毕业生其后确认，已收到合计1.5万元补贴。9月2日，董事长周晓萍在业绩说明会上再次致歉。

不过，星宇股份虽在录音中将裁员归因于公司经营状况，但两次道歉声明均未正面回应，为何短时间内大量裁撤员工。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胡锡进评论认为，道歉和补偿解决的只是眼前问题，更根本的是公司的用工制度。这也代表部分公众的疑问：为什么会出现这场「二选一」？类似情况是否还会再次发生？

星宇股份：不断减员的「最佳雇主」

星宇股份2011年在A股上市，客户包括BMW、大众、丰田、日产及宾利等车企。据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星宇2025年在中国汽车照明市场占有率为11.6%，位居第一；全球市占率为4.6%，排名第七。

2026年1月26日，公司首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六个月后的7月29日再次递表，计划把募集资金用于扩建常州、重庆和塞尔维亚基地，投入DLP、Micro LED等智能车灯研发，并升级基础设施。

对于此事件，外界的一种猜测是，事件可能与星宇赴港上市、希望优化人员数据有关：应届生7月集中入职，公司同月再次向港交所递表，8月初随即启动集中解约，三者时间衔接高度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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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解释来自解约录音，认为星宇股份可能是因为义务缩减而被迫裁员。而从近年财报来看，星宇的确面临经营压力。

星宇股份8月26日公布的半年报显示，公司第二季营业收入约34.54亿元，与第一季基本持平；归母净利润为3.14亿元，同比下降约18%、环比下降约11%。盖世汽车研究院亦对盐财经表示，2026年以来，中国乘用车市场增速放缓，部分车型销量波动影响订单释放；整车厂的价格竞争亦继续向供应链传导，令车灯企业同时面对产品降价、技术投入增加及盈利能力下降。

业绩承压之下，经营调整的代价，也并非第一次由星宇股份的员工承担。

该公司员工人数在2024年达到10,426人的高峰，但2025年一年减少2,894人。与此同时，劳务外包工时由2022年的238.4万小时增至2025年的1,087.4万小时，增长近四倍。

然而就在同一时期，星宇股份仍多次获得雇主荣誉。2026年1月，公司获选「2025年度常州最佳雇主10强」，亦获全国工商联、人社部及全国总工会授予「全国就业与社会保障先进民营企业」称号。

此次解约事件的舆论之下，资本市场出现波动。8月27日，星宇股价收报81.86元，下跌5.2%，处于近六年低位区间。舆论压力亦开始向星宇股份的国内客户蔓延。蔚来创办人李斌曾与周晓萍公开对谈，不少网友涌入影片评论区，要求蔚来回应或停止采购星宇产品。国金证券首席分析师周建兵亦受访指出，此事对星宇股份港股上市有直接冲击，短期上市预计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