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后谈文字稿 既然我们无法抗争,那我们《不如跳舞》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俏也不争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
关键词:工厂, 仄三, 东西, 片子, 朋友
涉及行业:体育休闲/文化娱乐, 服务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无
相关议题:私人职业介绍所/劳务中介, 工人仲裁/起诉, 就业, 工资报酬, 拖欠工资, 工作时间
- 放映谈到,一些暑期工在流水线上每小时只有10到11元,很多来自农村和偏远地区,不出来打工就难以维持生活。
- 许多进厂或做基层服务业的人,受家庭经济、教育中断和缺少资源影响,只能在有限选择里找相对可行的工作。
- 16、17岁的年轻人常通过中介进厂,他们对劳动法和工资保障了解不多,即使被拖欠工资,也常以为自己拿不回来。
- 维权需要学习法律、花时间走仲裁流程,对已经缺钱、急着找下一份工作的人来说,是一道很高的门槛。
- 富士康等工厂的工作节奏高度饱和,工人长时间重复劳动,还要承受产量压力和粗暴管理,休息时间也很有限。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本文来源于 9 月19日 深圳《不如跳舞》放映活动,由映后谈和古城夜话两场活动录音合并整理而成的文稿。
费桦: 大家好,我叫费桦。《不如跳舞》里有一段是关于我的访谈。当时李一凡导演去社区,带着一些疑问:今天的打工人在做什么?工人大概是什么想法?今天社会上发生了很多热点,工人对这些事情怎么看?那次访谈其实就像聊天一样,我们在讨论这些问题,他把它记录下来,最后做成了片子。
万辞王: 我叫万辞王,这是网络上大家对我的称呼,不管什么平台都能搜到。我是一位短视频创作者,以前也是打工的,在厂里的流水线上干了十多年。我家是农村乡下的,想通过这个让自己跨越阶层,赚更多的钱,最简单的介绍就是这样。
左: 费桦,右:万辞王 @好奇新生社区 (来源:仄三)
左: 费桦,右:仄三 @跳海Living (来源:仄三)
11 块一个小时的流水线
万辞王: 这个(短视频)片子在互联网上比较火,全网应该有500万以上的播放,是我采访里最火的一个。我放出来,是想看看大家有什么感想:你们觉得现实当中会存在这些吗?在你们的想象当中有没有这些?
不通过片子的话,很多人应该想象不到,有11块一个小时的流水线。你们想不到吧?这是暑假工期间(的工价),并不是说现在工价有所回升。
暑假工的工价一般就在10块到11块。但他们不去干不行,他们都是从乡下农村出来的孩子,老爸老妈也没什么能力,不干的话,在外面就要饿肚子,到处跑。所以我想把最原始真实的镜头放给大家看,让大家看到有这样的群体,他们就是在外面务工。
现场放了万辞王的短视频,采访来做暑期工的 00 后
出身、年龄、性别、教育——
不进厂,可以做什么?
Q: 大家在厂里打工,或者干其他基层服务业的同事,都是什么出身?是农村的比较多吗?
万辞王: 在外面普通打工的这个群体,大多数都来自农村,山里的孩子出来,比如云南、贵州、广西这些偏远一点的地方。大多数是农村、乡下出来的,才会在外面做流水线,或者基层的物流、外卖。就算有大学生、(学历)更高一点的群体,进去也是实习,或者体验一下,也就走了。
Q: 他们和普通的上班族、更高的工薪阶层,是在什么阶段分化的?是没有接受高中、大学教育吗?如果接受了,可以有更好的生活环境吗?
万辞王: 这个我无法理解,因为我读书读得比较少。
Q: 就是这些人是因为没读过高中、大学才不得已去做这些,还是迫于原生家庭的条件?还是说念了更好的教育就可以有一个更好的阶层?
费桦: 这个不一定。每个人都是在自己有的选择里选最好的。农村出来的,买保时捷、成功的也有。但大部分农村孩子还是会进厂,因为各种原因:家里本身贫困,父辈也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机会,或者辍学得比较早。现在工厂里可能有大专、中专这样的群体了,但往前推两三年,工厂里很少有大学生,基本上全是初高中学历。
Q: 为什么大家没有继续往上念书?
费桦: 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可能是很现实的考虑,他明天确实要饿肚子了。读书一个是要钱,时间成本也很高,另外家里要你支持家庭。不管男性还是女性都是这样。
我自己就是初一辍学的,初二上了一个星期。辍学之后很长时间,我其实还是想回去上学,但我不会说出来,我希望我父母能猜到我的心思。他们看我在那个环境里待得难受,肯定猜得到。但出于经济考虑,我还有个弟弟,弟弟也要上学。他们考虑负担,说:你都出来了,上什么学?既然已经进入社会了,那就接受社会的拷打。
(想上学的话)除非我自己手上有钱。我当时要是有钱,就不会连路费都借,还去山东找人进厂了。我连逃离那个环境都难,更别说继续往上读书,或者走其他上升的途径,我没有这样的选择。
Q: 你说初一初二就辍学,那时候才十二三岁吧?
费桦: 也没那么小,可能十六七岁吧,具体年龄我也忘了。
Q: 那些辍学更早的小孩,有什么办法养活自己?连 16 岁都没到。
费桦: 老家种地,在爷爷奶奶身边熬到 16 岁,或者找亲戚开饭店的,帮忙洗碗、端盘子,类似这样。
Q: 现在深圳还有未成年人进厂吗?
万辞王: 年龄的话,做正式工必须满18岁。16、17岁的群体,必须通过中介进,这个群体在外面务工的很多,像片子里那样的。
Q: 片子里那两个十六七岁的男生想要回工钱,因为没满 18 岁,所以没办法帮他们要。是因为未满 18 岁进厂打工其实不受保护吗?
万辞王: 不是。他们刚出社会,对劳动法的认知很少,在他们的思想里认为,我干这几天没辞职,可能要不到这钱了。其实劳动法对劳动者的收入和保障还是很规范的,只是很多企业和厂不去遵循。他们以为干几天就要不到钱,其实如果去要,还是要得到这个钱的。
费桦: 老板一般不会主动给,但你硬要的话,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他本来就已经吃不上饭了,我要去走劳动仲裁,首先我对法律条文没什么了解,要去学习,这就构成一道隐形的门槛;另外要花时间和精力,而我明天马上就去找个工作上班了,就不想理他了。
Q: 片子里说,如果他们满了18岁,可以帮他们发视频曝光,但没满就不能帮,这是为什么?
万辞王: 因为这个可能会引起很大的议论和讨论。我会考虑我自己,我发出来舆论太大,造成的影响可能就是我不存在互联网上了,那对我自己也是一种损失。我只能发一些普遍的、声音比较大的东西,但也不会造成大家的激进,或者社会上的什么影响。
Q: 所以18岁以下是不能进厂打工的吗?
万辞王: 可以,但劳动法规定,18岁以上才能去厂里做正式工,厂里不会要16、17岁的做正式工,买不了社保。
费桦: 对,试用期16岁以上可以。
万辞王: 对,16、17岁的只能通过中介进。
Q: 片子里拍的都是男性,工厂里男女比例是多少?
万辞王:男女比例的话,进厂的女孩子现在越来越少,不是没有。有些是刚出社会,父母把她们带出来,初中毕业没读什么书,逼着她们在厂里干,基本上干半年一年,以后就永远不会再去厂里了。
当下这些 00 后的女孩子,一个是厂里的管理比较苛刻,一个是收入跟支出完全匹配不上。比如我一个月挣 4500,可能要用 5000 多、6000 块钱,还有花呗、网上的贷款,很普遍就是这样。
Q: 这些女性如果不在工厂,一般会去做什么?
万辞王: 比如现在比较流行的台球助教,你们去东莞、惠州、中山,不管去任何台球厅,都有很多年轻的00后女性。她们的老板会说,做这个可以比工厂赚更多的钱。其他的就是服务行业,卖衣服、卖奶茶。00 后的女孩子对工厂有恐惧感,只要一进去,就觉得完了。
费桦: 我自己最早初一就辍学了,辗转做服务行业,然后进了富士康这类工厂。我进厂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负债。现在很多00后不是主动进厂,当然也有些是学校直接带进去,或者家长、朋友带进去。但如果我是个个体,没有朋友已经在厂里,很多时候是被社会的压力逼着进厂的。所以要看我当下有什么选择。
进厂之前我也做过餐饮,在西餐厅、海底捞都做过,销售也会去尝试,最后觉得都不适合,没办法才进了厂。
女性相对来说可能会去做餐厅服务员、卖服装,会轻松一点,收入有的比工厂高一点,有的低一点,这个我也不太确定。男性会相对多进工厂。另外工厂也有主动选择:制造业我们会认为是重工业,体力活多。比如广州汽车行业多,以前只招男性,电子行业招女性会多一些。但招不到人的话也会放宽,这样很多男性就说,我要找女朋友就进厂,虽然进去不一定找得到,但就造成了今天这种现象。我自己的观察,现在男女比例大概是 7:3 或者 8:2。
Q: 你做中介的时候,接手的这些找工的人,男女比例是不是也差不多?
费桦: 看行业。比如物流、汽配厂,男女比例会更大一些。电子厂会有意倾斜,需要更多的女工,因为产品不重,需要手快,或者优先要招女性,所以很多男性说我去电子厂就是为了找女朋友。服装行业也会偏爱女工,化妆品厂最开始招的时候也会招女工。而且招女工有个优势,你只要女工多了,就不愁招不到男工。
仄三: 这挺有意思。早年还没有那么多市场经济主导的厂的时候,会在一个重工业的厂对面搞一个轻工业的厂,重工业招男工,轻工业招女工,他们两个就可以成家,小孩可以在厂办的学校里上学,整个配套。底层逻辑挺像的。
Q: 你做中介时接触的这些人,年纪是不是都比你小?
费桦: 大的小的都有。最小的可能 16 岁左右,也安排过学生工,也安排过五六十岁的人。有些工厂需要码垛的,一包 50 斤,码成一垛一垛的,专门要年龄大又能吃体力活的人。男性为主。
保险、富士康、海底捞、送外卖……
Q: 我对保险销售这个工作蛮感兴趣,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可以分享?
费桦:保险的话我做了半年,我可能属于保险里比较失败的例子。我自己很难判断,但我觉得得弄清楚,你卖的保险是卖给什么样的人,你对客群你是不是掌握。你对这个群体的熟悉,他们的消费习惯、理念,对这个群体的分析,还是说你自己有这样的人脉圈,或者自己有一定的资本去支持你做这件事,我觉得这个很重要。
我当时在西餐厅服务员估计最少做了三年吧,最后做了那个楼面的那个部长领班。后面就是因为认识了一个做平安的,她天天去我们那喝酒,对,一去就是点红酒,一次点两三支。
哎好有钱啊,这人长得又漂亮又有钱,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做?然后她也有兴趣拉我一起做,她说:“哎你们这种餐厅服务员上班的,是不是都会迎来送往的,好像认识很多人。好像来这消费的也都有点经济基础。” 她也想拉我入行的。
就把我拉去平安。东莞平安特别发达,人家说东莞里面最少 1/3 的流动过的人口都做过平安。我们那一批进去很多人,基本没有面试,但是你进去他又要求你必须要买西装、买领带、买皮鞋,进去他其实还蛮讲究的。
做了大概 3 个月吧,实在开不了单。我们当时有个政策,就是如果说你是大专学历或大专学历(全日制)以上,有个什么优才计划,是有底薪的。但像我们这种高中学历就没有底薪。我们有那个叫有责任底薪,你开单,也就是提成加底薪。你不开单,就没有底薪。但是房租,生活成本,还有经常搞活动让你拉人过去参加。支出比收入多得多,基本上零收入。
其实发现保险这东西做不了,那我就想尝试别的。因为保险它也是属于金融的衍生品嘛,就比如说当时我们经常跑那种写字楼,写字楼里面各种金融公司。那就是什么办 POS 机啊,办信用卡呀,其实全都是有点像我们今天说外包,它全是这种。后来觉得这东西其实也赚不了钱的。
仄三:这些金融行业的基础性工作。对于你来说,是会觉得这个行业本身是有吸引力的,就是会让你有致富的,就有点像这个万辞王说的阶层跃升的这种可能性吗?
费桦:当时应该有这方面。说要在离钱最近的地方嘛。因为确实欠了一些钱,其实会有负债的压力,当那就是我其实已经有点承担不了那个压力了,其实我我已经回去求我父母给我还债了。但还完之后,我也要还父母,还完之后,他们其实就要求我在他们身边,但是确也确实不想在身边,后来就去了富士康。
仄三:那你怎么知道富士康呢?
费桦: 当时只知道富士康,是深圳这边大一点的厂,因为我也没有认识什么工厂的朋友,就直接在网上找了个富士康招聘的,就去了。
2016、17年,在富士康待了一年多。我们部门是做苹果摄像头的,就是组装,把那个很小的东西组装出来。他不会告诉我们是什么机型,但我们知道是苹果的摄像头,保密工作做得挺好。
仄三: 你们在车间里工作的时候,整个氛围是什么样的?
费桦: 我们每天是有产量的,必须把产量完成,有时候还会增加产量。让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个是产量,另外就是现场的管理特别让人受不了。我们当年的组长,我们会觉得他是故意选性格特别粗暴、骂人特别狠的人来当线长、组长。只要产量不达标,或者发现有人偷懒,就骂得特别难听。你会感觉得不到尊重,在那就很难受。有些员工会跟他对骂,但大部分人会听话。他通过这种恐怖的方式,让你今天一定要完成产量。
仄三: 所以产量的压力是最大的?要达标的话,基本上没空做别的事,除非上厕所、吃饭。
费桦: 对,产量压力很大。我们当时是无尘车间,也不能带手机进去,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而且你聊天被发现了,现场一直有副线长、线长、组长盯着,一聊天马上就提醒你。
比如12个小时,吃饭时间扣掉两个小时不算工时,那10个小时你一直在不停地做。每两个小时有10分钟休息,这10分钟你可以上个厕所,脱个无尘服、穿个无尘服,5分钟就过去了。
仄三: 一般什么时候最忙?
费桦: 我们有季节性的旺季,但每天的工作其实是饱和的,从上班干到下班都挺忙。就算没产量,他也要让你做库存,因为给你发工资,就不会让你闲着。只要仓库还有位置,觉得能卖出去的,先做出来,销量一来就拉出去了。
仄三: 你们永远是饱和的。
费桦:小厂可能根据订单来。富士康毕竟有一定的规模,跟很多公司是长约。
仄三:你为什么后来选择离开?觉得太压抑吗?当时多大?
费桦: 应该二十出头,二十岁左右。就是比较压抑,想换个环境。你要说我为什么要出来、要去做什么,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当时我也不会理解为这是不是一种反抗,可能是无意识的。就是看看我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而且当时附近有一些公益组织,我也会参加他们的活动,对这种活动的氛围有些向往,就想能不能找一份可以接触更多人的工作。
Q: 进厂、餐饮、送外卖、送快递,这几个选项在你心中有什么区别或排序吗?哪个更舒服、更自由,或者挣得更多?
费桦: 送外卖首先要满18岁。另外它不是没有投入的,得先买一辆电动车,或者现在流行租车、租电池,这也是这两年刚兴起的。
还需要有一定的自制力。比如我去送外卖,送了15天,发现我不适合送外卖,就是因为自制力不够。进厂是强迫劳动,强迫你在那个工位上待8个小时以上,或者12个小时。送外卖可以自由接单,现在分很多种,众包、乐跑、专送。专送是你一定要跑够工时,高峰期不能下班;众包随时可以下班。但如果自制力不是很强,可能一天连100块钱都没有,它就需要你变成卷王。
Q: 您有十几年的工厂工作经验,从时间线来看,用工的环境是有改善,还是有些方面在恶化?
万辞王: 大型企业,它们形成了规模化、制度化,里面条条框框比较清晰,在里面比较压抑。但跟我们父母那一辈出来打工的时候比,好像没怎么变,管理制度、收入这些。你们在网上看到,可能觉得收入很高,但真正底层的,普遍还是在 4000 到 5500 之间。变的是越来越智能化、自动化,比如以前一个人开一台机器,现在要开七八台,甚至十几台。
弱者的武器
我既然没办法决定,那我就放弃
Q: 视频里有调侃说 93 年太老。在你们眼中,90 后的工人和 00 后的工人有什么区别?
万辞王: 90 后跟 00 后比确实老了呀。我现在都感觉自己老了,过了 30 了,跟 00 后哪怕是玩也玩不到一起,聊天都聊不了,确实有代沟。自己接触的信息、平常了解的东西不一样,他们理解的东西我们看不来,我们理解的东西他们也看不来。
费桦: 万辞王刚刚说了,比如 95 后,我们那一代人,QQ 刚刚兴起,那时候还是 2G、3G 网络,现在已经是 4G、5G。00 后关心的话题、玩的游戏、看的动漫,跟我们那个年代差别很大,兴趣爱好、交流内容、聊天话题,大家能 get 的点都很不同。今天说 00 后能够反抗职场,在我们 90 后那一代想都不敢想。
Q: 你们提到00后敢于反抗,在你们的经验里,看到的他们反抗的具体方式是什么样?
万辞王: 现在很多出来打工的 00 后,会以自己的方式,比如在互联网上跟风。像我在互联网上是万辞王,他们觉得我是这个群体的领头羊,就会评论、点赞,让我的视频让更多人看到。
还有在生产的过程当中,很多人觉得受了气就马上走,不会给你解释那么多,不像以前有那么多顾虑。我觉得我进去,你只要让我不舒服,我就走。其实他们没有更多的反抗方式,现在很多的反抗,就是在互联网上磨嘴炮、跟风,或者去厂里我不干,就是对你最好的反抗。
费桦: 我补充我的视角。00 后还是比较普遍有自己想法的。万辞王刚刚提到的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已经没钱了,但两个月里,每份工作干两三天就不干了。这就是“弱者的武器”:我既然没办法决定,那我就放弃。
Q: 像他们这样的反抗,能给他们个体的境遇带来一些变化吗?至少主观上过得舒服一点,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狠?
费桦: 中国 13 亿人,可能有 9 亿农民工(闲谈性表述,不准确),个体的放弃很难改变这个社会的现状,目前反正很难。
Q: 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所有人都放弃?
费桦: 所有人放弃啊,那等到那一天,我当然希望它能到来。今天不管是大学生还是工厂,中小企业普遍都说招人难,他们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个痛点了,因为放弃的人越来越多。
随着00后这一代人出来,大家不愿意进厂,也不愿意接受无聊枯燥的生活。我今天刚好看到一个观点,不是收入高低的问题,而是生活实在太无聊、太枯燥了。今天在互联网里长大的人,没办法接受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生活方式。
Q:企业会不会抬高工价?
费桦: 很难,也不能说不会,是一个综合的考虑,我也不知道企业主怎么想。但他肯定是不到那一步不会涨。如果订单确实很急,比如苹果要发布会了,前两三个月是个高峰,富士康每年10月以前在龙华这边,工价能到30块一个小时,平时就18块一个小时。他要赶一批特别急的订单,要快速招一批人,就会主动涨工价。企业主是时时刻刻在算账的。
Q: 片子里聊到“三不”:不结婚、不生孩子、不谈恋爱。这是这些男生的主动选择,是“我就不”的反抗情绪,还是“OK,我就这样了”的比较消极的情绪?
万辞王: 首先要看清楚自身的状况、家庭。很多 90 后,我相信都是靠父母去支撑结婚、买房、彩礼这些。如果没有父母支撑,你拿什么去结婚呢?并不是说每个人不想结婚,就跟你过年想不想回家一样:在外面拥有了很多东西,可能一年回家两三次,甚至四五次;一个普普通通打工的,一年最多过年回去一次,可能还没挣到钱,过年都回不去,一样的道理。
并不是大家不渴望结婚、渴望有家庭。其实每个人心目当中,不管是在底层打工的,都渴望有家庭、有孩子。但要有东西去支撑他完成。很多普通在外面打工的没有这些东西支撑,他怎么去做?其实他们口中说出来不想去找女朋友,就是当下无能,支撑不了,就这么简单。我理解是这样。
仄三: 在富士康成家的人多吗?你当时二十二三岁,也可以结婚了。
费桦: 大部分人到了一定年龄,要么在外面找女朋友,要么回老家,想尽办法把婚结了。像我们农村学历不是很高的孩子,22 岁左右是比较好的适婚年龄。我初一的时候,我同学就结婚了。不是少数民族,是怀孕了之后,我们在老家结婚不走法律程序,家里办个酒就算结婚了,办完酒,这事就算是成了,我同学搞不好孙子都快出来了。
Q: 刚才的问题我在想,可能每个阶层都是这样。你让他们去读书,首先他们对读书这件事是完全没有自信的,觉得自己没有读书的脑子。而像我们好像也没有什么上升通道,除了努力工作。
我觉得不同的人有些相似,比如我们在深圳都买不起房,月薪只有几千,存不起钱,去供养下一代,或者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我们的一些烦恼,在某些程度上是挺相似的。你们觉得是这样,还是说难处有不同?
费桦: 我个人觉得,是这个社会的发展逻辑发展到今天,很多大学生毕业之后做不了工程师,因为工程师只有这么多岗位,找不到工作之后就会自然下滑。收入在下滑,甚至社交圈也在下滑,同温层也没办法维持以前那样了。慢慢地,他们就会和更底层的劳工越来越趋同一个群体。这是今天整个社会发展的一个趋势,不是我们谁能决定的,也不是想在哪个位置就在哪个位置。
万辞王:从打工到拍视频
Q: 您说要跨越阶层,我觉得挺难的。您是怎么一点一点想到、做成的?
万辞王: 首先跟每个人的性格、思想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从小家里是农村的,老爸老妈也是务工的。我在外面十多年来来回回跑,什么都没搞到。我开始做互联网的时候,是在保安那里做临时工,15 块钱一个小时。那时候我觉得互联网是最简单的,又不用投资,我就每天去做临时工,每天拍视频。
我没想过通过互联网去跨越阶层,只是当时觉得这个东西还有一点点希望,虽然很小很小,但我一直坚持。全部靠自己,没人帮你,也没人指点你。我也没有什么道理、理论去跨越阶层,真的没有,就是咬牙坚持,一直拍拍拍,就拍起来了。自己的人生、接触的人、圈子就慢慢不一样了,有更多的人想接触你、愿意帮你。比如我在厂里打工,谁会去帮你?谁会看得上你?我做起来,圈子就广了,粉丝也多了,很多人主动联系我。我也不是要教你们什么跨越阶层,就是自己努力坚持,盯准了那个东西。那时候我都没想过会拍得起来。
Q: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拍的?现在能解决生存问题了吗?是纯做自媒体吗?
万辞王: 不是,我现在做很多东西。我是去年2月8号开始拍的,才一年多。2月8号之前我还在厂里干临时工,15 块钱一个小时,在宝安松岗做电子烟。现在全网粉丝加起来差不多有 50 万吧。
Q: 我对片中跟你互怼的那位印象很深。你在跟他互怼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是在跟一个所谓中产的人互怼?他可以 hold 住这些,觉得有一些业余爱好也是可以的。当时那个情境是怎样的?
万辞王: 两个人的观念不一样。他生活当中接触的东西,跟我们有很大区别。他是因为 AI 的出现,失去了以前很好的工作,又出来打工。他没有真正融入底层工人的生活,只是进去做他打工的那份工作,肯定比普工好。所以当时两个人的观念理念不一样,他总觉得大家在外面收入四五千,能有更多的钱去体验一些更好的生活。但在我们看来,虽然想去做那些,却舍不得拿自己的工资去完成。
Q: 那两个人11块一个小时的工作都干,你说没办法。那像他,片中调酒的那位,你会觉得他那种方式也是一种自洽吗?你会更理解他们吗?
万辞王: 我理解,但可能有时候当时不理解,有时候想想,每个人的圈子和生活方式不一样。我当时表达的是,他说他在 10 人间、12 人间的宿舍里也可以搞那些东西,我说你根本没时间,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去搞这些。
Q: 您现在有没有一点感觉到自己也像所谓的中层阶级?
万辞王: 有啊,我可以面对、接受,因为这是靠我自己努力换取的。我觉得我能跨越这个阶层,就证明了,我敢勇敢承认。我开直播的时候也告诉他们,我就是从一个打工的开始来的。
费桦: 我想补充一个视角。那个人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为什么要进厂,这个原因很重要。他在北京上了一所应该算二本的学校,学艺术出身,学画画,理论方面也很扎实,他能跟李一凡聊一晚上的理论,讲各个艺术家。
他去那样一个社区,一是因为他欠了些债,当然也不是特别多,但在他那个阶段,他想快速把债务还清,他可能还会想计划出国。二是他所在的行业,AI 的发展确实影响到他了,他失业了,去找工作,发现比如做平面设计,还不如工厂的工资高。
所以他找我。我当时跟万辞王一样,也做过人力中介,做了三年劳务中介,跟这个朋友认识时间也比较长了。他一些朋友找工作,就会找我,我给他介绍了几个厂,他在厂里做质检。他和普通工友有一点不一样:他是有目标的,普通工友是没有目标的,或者说大家有时候是在摆烂、在反抗。他不会像我在这做三年,他做一年,把债务还清,如果还有点小积累,就要离开,不会像工友一样一直在这里做,一直是个工人。
他对艺术的追求对他很重要,因为他过往的生活经历和学习经历,已经培养好了这样的兴趣爱好,他的精神世界就是这样子。这个东西在他过去的生活经验里是有非常高的成本的,不是今天现学一个东西。有这个背景补充,可能能更好理解。他今天也没有再进厂了,片子拍完时他就离开了。他们那个争论确实很有意思,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费桦:从富士康到公益组织
Q: 在您做过的这么多工作里,对您个人而言,改变比较大的是哪一个?
费桦: 对我个人而言,改变最大的其实是进入公益行业,这个毋庸置疑。公益组织对我的改变最大,它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把我变成了今天的我:我能站在这里,自信地和大家聊天,有这么多观点去碰撞,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做不到的。这个过程很艰难,我接触了七八年,那七八年有很多人陪着我聊天、陪着我玩,我们有很多活动,慢慢地培育出来。
不是做一场梦,梦醒了,就出来了 —— 比如今天一个基金会,或者一些大额捐赠方说,我们给你机构一笔钱,你把这件事给我做出来,我们希望明天看到有一帮人很积极、很善良,给我做出一个景来。那个东西是个盆景,不是真的,项目一撤,那个东西就没了。
我们支持一个人,是希望他有比较自主的意识、有想法,他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一定说我还回到那个群体里做什么事情,但我知道我今天在什么位置,这个交流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我可以怎么去做。我拥有了一些判断力和决策的能力,我意识到我有这个权利了。我觉得这个改变是很重要的。
仄三: 所以是在工作期间接触到公益组织的。在接触这些公益组织之前,你觉得这个社会上有人关注你们吗?
费桦:我其实不知道那些公益组织做什么,只知道他们搞一些活动,那我愿意去参加。他们也关心这个群体的,有人陪你聊天、陪你玩,你下了班之后,他们有空的话还陪你喝酒什么的,觉得有人陪你挺好的。
仄三: 你说在工厂里其实每个人挺孤独的。所以你想逃走。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去参加他们的活动?
费桦: 我下班就去。我们每天早上8点到晚上8点,晚上8点之后他们的活动才开始,比如 8 点半到 10 点,是根据下班的工人设计的活动和时间。我知道去他们那有人,管他什么活动,先去。
仄三: 你第一次去的是什么活动?
费桦: 他们会做一些外展,比如在外面摆书摊,或者办K歌会。我就是去问了一下。当时我不止参加他们的活动,街道有工会,工会也会组织一些活动,我也会参加。
我补充一下,我老是强调抑郁,好像显得有点悲观。其实当时我确实有一些抑郁症,我自己要寻找一个解决方式,要向外去求助。我大概回忆,好像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有个人很不开心,最后去了幼儿园,被孩子的笑声感染了。当时可能有这么一个画面,但这个东西从哪来,我也没有说清楚。我就想,公益组织里是不是大家都是好人,都挺会玩,又有年轻人,又挺开心,那我去了,我的不开心会不会慢慢就好了?是这样一个初心,主动向外去求助。
仄三: 那确实挺单纯,就是想开心起来。
费桦: 对,不然的话,可能就像其他更多的工人,在工厂里玩手机就行了。
仄三: 大部分工人其实不太参加这种活动?
费桦: 工程师可能会多一些,因为很多机构接触的是学历更高一点、在学校里有些兴趣社团基础的人,普通工友里面像我们这种主动向外去的,相对来说少一点。
仄三: 流水线工人参加这种活动的意愿或习惯是比较弱的?
费桦: 对,你去参加有什么意义?纯浪费时间,上班已经很累了,回来玩会儿手机,有家庭的跟家人打个电话多好。
仄三: 工厂结束之后,你算是加入他们的组织了吗?还是也在做别的工作?
费桦: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志愿者。慢慢参与,参与之后觉得这种活动相对有点意义,而且我确实也没地方去,参加这样的活动对我来说是丰富生活的一方面。
仄三: 你觉得那段经历对你的改变挺大?
费桦: 对,一个是我能看到更多的外界。它对我来说,不在于外界关不关注我。我们现在经常说需要外界更多关注这个群体,那是我后来有意识才知道的。当时我去那里,初衷是好玩,有人陪我聊天,我更像一个受助者,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绵羊,你们陪我聊天,我就过来玩。然后做志愿者、义工,参与到他们的活动里,这样过了一两年。
仄三: 你说看到更大的世界,能具体举个例子吗?
费桦: 就像今天这样的现场,有很多朋友、学生、外界的人,你可以和各种各样的人聊天,这样的交流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我们会设置一个主题,这个主题没有那么高的门槛,流水线的工人也能参与进来,甚至讨论一个兴趣爱好、生活里的日常行为都可以。大家逐步参与进来,慢慢就有参与感,参与感多了,就有社群的概念,我们是朋友了,有伙伴了,有归属了。如果互动是良好的,就会多一些联系。
我在厂里几乎没交到朋友
Q: 你们朋友多吗?是以前在工厂认识的多,还是现在多?
万辞王: 朋友很多啊。我很早就出来了,读完初一就翻围墙出来了,就没再去过学校,跟我妈在制衣厂上班。从制衣厂认识的朋友,到现在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务工认识的这些朋友,现在能联系上、能玩到的,一个都没有。当初那一两年在那里工作,大家有说有笑,觉得是很好的朋友。当自己离开一两年,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慢慢就淡了,就没有了。只有当下的朋友,因为他就在我身边,我们经常联系,离得不远。其他的已经走了,我跟他们没有过多的交集,也没有什么利益上的往来了。
Q: 如果没有接着再做一件事情,可能就不再联系了?
万辞王: 对,在外面打工就是这样,还能怎么联系?联系不了了。
Q: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是你比较喜欢的吗?
万辞王: 是啊,是我很喜欢做的事情,我觉得很好。
Q: 对这件事也有热情、有兴趣的人,为什么不能长期联系?之后就没机会继续做朋友了?
万辞王: 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利益上的往来。我们普通人在厂里打工,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益往来的东西,我走了,时间长了,真的就没联系,联系出来干什么?我在这边打工,联系他过来我这里打工,这是以前最多的。时间过久了,别人都有自己的事了,你去联系别人过来,也不会过来了。
在我这里是这样,我从打工到现在这么多年,以前十八九岁在外面认识的,全部都没有联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不认识了,联系不了了。
费桦: 我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我在厂里几乎没交到朋友。原因一个是,像富士康这样的厂,有意在打乱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生产之间、工作之间的联系,它其实是有意在控制,让你没办法和一个人很好地产生交集。
另外,这个群体的流动性非常频繁,我今天在这个厂,过三天在另外一个厂,三个月换10个厂,没办法和一个人保持一段稳定的关系,也没办法在一个地方稳定居住。朋友一定程度上是基于感情的,没办法建立稳定的联系。
我在工厂里,也可以说我认识了一个工友,我们是朋友,但明天我离开那个厂,可能又断了联系,我再去联系他,他可能还怕我,你是不是要找我借钱?三百、两百、五十地借一点。所以大家反而不想建立这样的联系,平时没事都不联系,突然联系起来就很紧张。
我真正意识到我能有朋友了,其实是在我接触公益行业之后。我之前在一个机构,晚上下班大家一起吃饭聊天,当时有个工作人员突然问我:“费桦,我们算朋友吗?” 我缓了好久才回答这个问题,一下子觉得这个词很陌生。
朋友这件事,在我过往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
我妈以前告诉我,你出门不要去交狐朋狗友、猪朋狗友。因为她觉得他们只会让你花钱、消费,让你存不下钱。在她的观念里,你所有的钱都应该拿回家,去结婚、盖房子、传宗接代、维持家庭稳定,你在村里也能光鲜亮丽。但你去外面交朋友,不得出去吃饭吗?她就觉得你的钱都乱花掉了,要么就是染上抽烟喝酒这些在他们看来是恶习的东西,要么就是钱根本存不下来。所以我不敢跟我妈说有朋友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忘掉朋友这个词。
直到我开始接触公益行业,或者说我们今天出来做这些,其实也是交朋友:我们之间没有利益诉求,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关注点。基于这些联系,它不一定是稳定的工作,不一定是我们一起生活在某个地方,但多了一些联系的可能性,所以在这样的联系下,我们会是朋友。
Q: 我想延续一下前面的话题。您也很愿意参加活动、跟大家交流,我认为这也算是一种学习。跟您沟通的过程中,我感觉您对自己的生活、生活的空间、背景和经历都有很多反思,现在也能通过表达把它讲述出来。
从您接触到那些组织开始,您业余时间是不是还有其他自我学习的方法?
费桦: 可能让你有点失望,我确实不怎么爱学习。对我来说,最多的学习方式其实就是和大家交流。以前在机构的时候,不管我是志愿者的身份还是工作人员的身份,我会结交很多朋友,关注各种观点、各种议题的朋友都有。大家来到社区,我们去吃饭喝酒,也会聊很多东西,这个过程很开心,是在快乐地学习。今天我和大家输出很多概念观点,如果让我去书本上看,那个过程会让我很痛苦,我可能也没办法吸收得很好。
但在这个过程里,我被塑造成了今天这样,我能一定程度的理解大家说的话语体系、语言、概念,也知道它表达什么。如果今天在社会上我们能一起做些什么,一定程度上我们也能把它表现出来。这对我来说是比较好的学习方式,但未必是通过文本。
Q: 我倒不是说文本,比如B站、视频,现在的媒体渠道也非常通畅,可以找不同领域的博主、UP主。
费桦: 有时候兴起,可能会看一下公众号。但工友里面看公众号的,像我们这些长文,其实很少。我可能因为接触过,多多少少有些那一类的训练,有些议题也想看看社会上发生了什么。
比如最近很火的星宇车灯,我们都很熟,在座应该也都听过。但今天来的万辞王,还有一起来的两个工友,我问他们,他们不知道。站在我们的角度,很难想象这个事情已经这么火了,他们居然不知道,我还给他们解释了一下:星宇股份那个实习生,最后把他们捅到欧盟去,然后让他赔钱。
一个是信息茧房,大家对整个社会新闻媒介的关注度、看长文的习惯,其实没有。但00后可能很多也听过,因为00后有刷B站、刷小红书,更多是刷这种媒体。今天来的相对年龄大一点,如果是个00后,可能也关注过。
既然黑中介坑我,那我也去做中介
Q: 您粉丝这么多,会不会有广告主来找您?这是您收入的主要来源吗?
万辞王: 不是,我主要的来源是做中介,我是大工头。
Q: 别人是通过你的自媒体,让你帮他们介绍?
万辞王: 对,以前我是打工的,现在就是工头。
Q: 你会筛选福利好的工厂吗?
万辞王: 没得筛选,都一样。好的厂基本上一年四季都不会招人,就算招,也是内推,里面的员工介绍朋友、亲戚进去,就那么几个名额。好的企业人进去也不会出来。普遍都差不多。
费桦: 筛选的前提是有的选。市场上天天招工的,其实就是那些烂厂。
Q: 有人通过你的号找到你,但你介绍的跟他自己去找的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们会讨厌你吗?会不会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更绝望了?
万辞王: 这取决于你的人设。我现在的人设,在很多打工人心目当中,我是很勇敢去表达这些东西的,是敢为打工人发声的人。至于做工头,我在他们来之前,就把现实当中最真实的工作状况、收入都告诉他们了,所以不会发生他们讨厌我的事,反而觉得我很真诚。宿舍住多少人、工作强度多大、收入多少、工价多少,我都很真诚地告诉他们。
费桦: 应该是2020年左右,我来广州这边做劳务,做了三年劳务中介,算是我所经历的里面比较长时间稳定做的一个工作。
当时公益组织关掉之后,我们在那个社区也不知道去哪玩了,又回到之前的状态,但又挺怀念这样的组织、这样的社群。在附近来来回回徘徊了一年多,做快递,做其他工作。后来有朋友跑到广州这边,说广州也有这种公益组织。当时我们信息比较窄,也不认识公益行业的人,只认识那个机构的人。有伙伴跑到这边做劳务,说附近也有个这样的机构,有事没事可以过去玩。反正在那边也是打工,在这边也是,到哪不是打工嘛,那我就来这边打工。
仄三: 做中介的感觉是什么?
费桦: 我最开始其实是想进汽配厂,因为当时对我们来说汽配厂待遇比较好,想进广汽这样的企业,但进不去。我进了它的一个供应商,但又是供应商的外包,是人力公司招聘的劳务工。我一来广州就遇到疫情,在那个厂里干了三个月。疫情刚起的时候挺严重的,挺吓人的,说直接要停工,或者上四休二、上二休四,经常这样搞,搞完之后他也不给我们发工资。
仄三: 工资基本上没保障。
费桦: 按劳动法来说,你起码一个月基本工资得给我们。加班工资那些,说这个时候可以不给,没问题。但广州市最低工资规定正式工是 2300 的底薪,也不给我们。我们有几个人也不爽,就提交仲裁投诉了。后来协商了两轮,最后不了了之,因为当时这个现象挺普遍,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圆滑处理掉。
仄三: 你们有得到赔偿吗?
费桦: 没有,我到现在这个事情也没有结案,反正就不理他了。后来我就想,既然中介坑我,那我也去做中介,跟万辞王片子里那两个小孩的情况其实蛮一样的,这个行业好像零成本赚钱。
我最开始是从一家很小的中介做起,我们说的小中介、黑中介,中介也分头部的、中型的、小的,越小越黑。因为越小的企业主,风险承受能力越弱,赚快钱,赚一笔是一笔。甚至你做一段时间,不管你做不做,工资拿了他就跑路了,跑路的中介特别多。他就是一个个体,想在这个行业里捞钱。
仄三: 你做了三年,你觉得自己也算黑中介吗?你有黑过别人吗?
费桦: 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份职业。你要说黑没黑别人,我们今天是有了一些立场,从资本的逻辑来说,中介是直接去剥削员工的、最明显的一道关卡,你是那个刽子手,皇上说砍人,你是直接持刀的那个人。但钱其实不到我这。
仄三: 那段时间你有挣扎吗?会觉得自己在做以前讨厌的事情?
费桦: 其实也没有。对我来说,做中介相对比工厂舒服一点。要说挣扎,没有特别严重的挣扎,因为我们也没什么选择,我也需要找一份工作过活。我不会把那种理念放得很高,我也不是读书出身的人,没有这样的道德压力。
仄三: 你最终还是帮他们找到了工作。理论上他们可以找任何一个中介,或者自己找,但事实上你也帮助到了他们。
费桦: 他找我,我起码良心上尽量给他安排好一点的厂,只能说尽量,因为选择也不多,我能给你安排的厂也不多。你进去做还是不做,是你自己决定。
公益组织把服务对象培养成工作人员
是帮他还是害他?
费桦: 我做中介做得好好的,但也遇到了一定的瓶颈。我最开始做最底层的招聘,后来开始尝试做业务,直接和HR、人事谈合作,比如我从工厂拿25、27块一个小时,最后给到员工20、23,帮公司签,做这样的尝试。
后来社区那家公益机构的工作人员全部要离职了,我觉得这个机构要没了,其实挺舍不得的。我过往的经历一直觉得这些机构对我的成长有很多帮助。加上我当时的工作也遇到瓶颈,收入也不是特别稳定,我就说,那我出来试一试。
后来去了一家公益机构上班,他们机构的人全部离职,只剩下一个实习生。
仄三: 上班的体验应该挺不一样的。
费桦: 我本来也经常去那,他们让我尝试办一些活动,比如社区青年的活动,组织旅游徒步之类的。我就觉得,组织个活动,我可以去试一试。
仄三: 你刚开始在公益组织工作,有遇到困难吗?
费桦: 其实蛮顺利的。因为他们前期筹了一些款还在,没有让我做筹款工作,我只需要把社区营造做好,把活动办起来就行。我们做了很多尝试,做工人的自组织、社群,也做了类似租房合租的尝试。
可能大家对成功的定义不一样,但我们觉得这个事情对我们本身是有意义的,好像也做出了一点经验。我自己是挺满意的。但后面就没钱了,去做筹款的时候发现,这个东西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
仄三: 钱出现问题,大概是哪一年?
费桦: 前年我还在一家公益组织,后来负责的这家确实没钱了,加上整个公益行业对人才的要求越来越专业化,门槛越来越高。
仄三: 早年有很多草根性的公益组织,现在少很多。
费桦: 早年公益组织大家都流行把服务对象培养成工作人员,都有这样的倾向。但现在不敢这样做了,因为你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他需要有一个平台去接住他,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成长起来的,需要有人不断支持你,能力建设的支持,情绪陪伴的支持,他可能需要一个团队去支持。
今天一个机构本来就只有一两个或者一个半工作人员,还要办活动,自身难保。你让他起来做机构工作人员,他马上就得干活。不像我当年起来,还能自由地玩一段时间,想办什么活动随意发挥。现在起来,账目都得非常清楚,这个人的活你必须干完,PPT做好,项目书写好,明天交项目报告,月底交结项报告。发现都没有精力做社区的事情了。
仄三: 你当时走的时候,是你自己辞职的吗?
费桦: 是我自己。因为到最后我算是机构的负责人,我觉得自己带领不了机构继续往前发展了,而且当时身体上也出了一些状况,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仄三: 筹款对你来说是不是挺困难?
费桦: 对我来说挺困难。筹款需要很多资源,一个是资源链,还有很多专业的能力,书写的能力、对项目的理解能力,要和资方打交道。
仄三: 你们使用的话语体系其实不太一样,词汇什么的都不一样。
Q:我看到在一篇文章里写,您尝试了很多行业,后来进入公益群体、社区实践,开始更主动地做表达、做链接。您同时又认为自己好像没有真正成为那个世界的人,也可以用这一套语言体系讲这些东西。这跟片子里提到的学生推荐几个工人去完成他们的作业,我觉得有相通之处。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没有成为那个世界的人?
费桦: 我最早就是一个在工厂上班的人,接触了公益组织,觉得他们做好事,人挺好、挺好玩,就参与他们的活动。参与多了,慢慢成为他们的核心志愿者,到后面自己也去做公益行业的工作人员了。但我觉得成长的路径不一样。
我在负责机构工作的时候。发现我很难在这个行业里生存下来,因为这个行业非常流行书面化的表达方式,这是我过去的经历所不擅长的。我口头表达还好,和大家交流 OK,没问题。但当这些东西要书面落实的时候,对我来说很难。那些概念我能看懂是什么意思,但我不能去解构它,不能用一二三的方式举例、澄清、梳理,去完成项目书、完成报告,这对我来说非常有难度,也是我离开这个行业的原因。
Q: 现在不是有 AI 吗?用 AI 写报告应该很容易。
费桦: 一个是我离职的时候,AI 还没火起来。另外 AI 需要你有非常成熟的想法,你对资方的东西有把控,你先了解这个东西,再说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去用 AI 完成。我不能让 AI 凭空给我生成一个东西,那东西资方也不会满意。
Q: 结束你的公益项目,当时有失落吗?
费桦: 我理解我的人生,这对我来说是一段体验,这段体验原本可能不在我的人生轨迹里,我突然有了这么一段,我的人生好像挺满足的,我也做了很多我以前想做的尝试。比如片子里和万辞王一起喝酒那些地方,我们其实是在做另外一个社群的尝试。这些尝试对我来说有很多收获,有很多社群的经验,我觉得挺满足的。
这个时代,表达的空间和边界在哪里?
Q: 你通过短视频传达工人的现状,会有风险吗?
万辞王: 大家刚看的片子,那个女孩子在互联网上已经被封掉了。所以我的账号其实都很小心翼翼。如果大家去看我的互联网作品,就知道我是以比较欢快、娱乐的方式去表达这些东西。你一直激进地去说现在务工的情况,是不行的,会封杀你,很多人在这条赛道都没拍起来。片子里的女孩子拍到几万粉丝就被封杀了,说她太激进,挑起了社会矛盾。
她当时找我,想做互联网,我也说过不要用这种方式,但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她认为有流量。她刚开始被冲昏了头脑,因为她拍这些东西,能挑起底层人的表达和愤怒,很多人给她点赞、评论、转发。但这是短暂的,大概两三个月,搞了几万粉丝,就被封杀了。
Q: 你觉得那个女孩子更多是出于愤怒的表达,还是为了流量?
万辞王: 她是以一种愤怒的方式表达,因为她也想快速把互联网做起来,想赚钱。底层就是想以更快的方式让自己起来,让身边的人知道你成功了。可能就是太激进,被流量冲昏了头脑,所以就被封杀了。我认识的也有很多被封杀的,就是太激进地去表达这些东西。
Q: 片子里说到,之前有些大学生想找工人做访谈写论文,最后发现只是为了完成他们的论文,甚至卖给什么公司。你跟导演在完成这个作品的过程中,你认为这个作品想传达什么?有没有你自己的想法在里面?
费桦: 我本身就是这个群体里出身的,自己也是个工人,虽然现在没有进厂了,去年其实还在厂里,后面也在一些公益组织工作过。所以我们和大家一样,关注这种文化和底层群体,也希望能把这些东西表达出去。
以前也有很多学生或者媒体说可以关注一下,但会面临刚才万辞王说的问题:表达的方式如果不妥当,不一定能在社会上撑起一定的空间,这个事情可能就没了,甚至机构或个体本身也会被打压。
我们觉得今天不是不能表达,而是要找到合适的方式。李一凡找到我们,我们也聊过,他之前拍了《杀马特我爱你》,一直在关注工人这个议题。我们觉得他这个方式,在今天是能被社会、也能被上面接受的。
今天我们一说提到工人好像就很敏感,提到性别也敏感,很多议题都敏感,但我们还是觉得可以去磋商、去协商。在这样的空间下,能不能重新去讨论今天表达的空间和界限在哪里?他是真正关心这个群体的,大家看他的片子也能感觉到,他从上一个片子到今天这个片子,一直在关注这个议题。我们有这样一个共同的立场在这里。
我也发现,2025 年遇到的工人和2017年左右拍《杀马特我爱你》时接触的工人已经很不一样了。
过去我们拍纪录片,一个工人进厂,第二天离开,如果你认真跟拍,一定能知道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可能被老板骂了或者被人打了,然后获得一种行动的逻辑。
但今天你看到的可能是他进了工厂,刷了一晚上手机,第二天早上就走了。你摸不清他的情感、状态是如何发生转变的,因为他的所有反应几乎都发生在手机里。
我们以前理解社群、理解人的那套方法,在今天已经失效了,使用传统纪录片的方法,已经很难和他们发生真正的联系。不只是进入工作现场的方法失效了,包括那种纪录片的拍摄逻辑也失效了。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拍。
ARTDBL,公众号:打边炉ARTDBL李一凡:任何时候都能发明出新的事情去做
仄三: 李一凡导演是怎么接触到你们的?
费桦: 自己找过来的,他拍的第一部片子就是关注工人的,他想继续关注今天的 00 后、95 后这批人,好像和当年90后杀马特那样的年轻人有很大不同,他们刚出社会,刚接触互联网,但今天大家是看着 B 站、视频号长大的,受了很大的影响。他们都在哪里?在做什么?观点是什么样?在工厂里适不适应?会不会有什么反抗?我们有这些疑问。
所以《不如跳舞》里其实围绕着这些问题在交流,只是他把提问剪掉了,只保留我们的声音。
Q: 这个片子分别拍了你们多少天?拍摄周期大概多长?
万辞王: 他采我们的景的时候,来来回回跑,应该差不多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他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达到他满意的程度,还要出来补。如果说他真正在外面到处跑着取景,差不多两个月吧。
Q: 我一直关注北京皮村的工人小组,工人和知识分子、学生联合起来做戏剧、做文学。我看到李一凡导演和你们的表达和创作,觉得可能和这个时代有关,比如视频。你们在以前的工作场景中,是如何找到自己想表达的这种媒介和方式的?同时你怎么看待你和这些艺术家、学生的关系?
费桦: 我们也是在寻找的过程中,今天也不能说我找到了,我们还在探索的路上。今天做这场活动,我其实从公益机构离开之后,很长时间没参加过什么社会活动、社会交流,我自己也处于一种绝望的状态里,所以今天有这个活动,我走出来也很开心。
皮村当年的资源不一样。我是九几年的,是从那一代接触那样的文化成长起来的,他们确实能做很多,一个是当时社会空间允许,另外他们的资源相对来说比今天充沛很多。
不是说今天社会上没有资源,比如李一凡说他去拍这个片子,先要找钱,他这个级别的人去找钱,面临很大的困难:国外的钱不能拿,国内没有人愿意资助。拍出来之后,已经在关注这个东西的人会关注,没关注这个东西的人,我们很难引起他们的注意,因为今天大家都有信息茧房,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分散掉了。
我填的问卷都去了哪里?
仄三: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你评价那些来采访你们的研究者,他们把你当成学术素材,并不真的关心你。你是什么时候接触到这些来采访你们、收集资料的人的?
费桦: 我不一定是因为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接触公益机构很多年,看到来来去去的学生,有些是学生,有些是老师,有时候会让我们去填问卷调查。最开始让我填我就填,顺手做个任务一样。
今天也看到,我们面临一个现状,我自己也在里面,好像是其中一个这样的角色。我就在想,当年填的这些问卷都去哪了?起了什么作用?
仄三: 他们也不会给你反馈。
费桦: 对我来说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仄三: 你去填的时候有期待吗?
费桦: 比如去年我们在社区做流动人口、流动儿童,也有一些学生说想写关于流动儿童的东西,我们也关心这些问题,就去填这样的问卷。期待怎么说呢,有时候就是任务性地完成一下,或者他做我们的志愿者,有点像交换,配合一下。
仄三: 所以你接触到的这些都没有后文?调研过你们之后就没有后续,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费桦: 对,或者说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视频里出现这个,更多像是调侃一下。
昨天看了一部片子。主角是一位工人,也在公益机构做过一些工作。他吐槽:“有段时间我很反感,有的人为了写论文来找我:你能帮我约几个人做访谈/做调查问卷吗?我发现,搞来搞去,他们只是为了验证他那个东西的正确,而不是为工人群体发声。”
我既在公益机构长时间做过一线,也做过学术研究,对这其中的矛盾深有共鸣。一篇旧文更新出来,分享给大家。
艾小荀,公众号:艾大荀女士你能发论文,有多少是公益机构的功劳?
劳动的人也可以跳舞
我们不如去跳舞
仄三: “劳动的人也可以跳舞”,这个“跳舞”是一种概念,还是真的很想跳舞?
我看到第一个片子里有个像素人一直在rap,还跳舞,是用 AI 做的。在第二个片子最后,仔仔和费桦还跳了交谊舞,估计是喝高了。
费桦: 今天早上我问了李一凡,因为我大概知道大家会问,为什么片子叫《不如跳舞》。他的回答是,今天很多事情都很严肃,很多事情也不能谈。我们说工人在厂里那么辛苦、那么累,但又不能去说什么,说了会怎么样,比如万辞王刚刚说的,之前有个女生想跟他一起拍段子,她的文章里讲工厂加班超过多长时间、不买五险一金、不双休就是落后,就因为讲这些话,被限流,到现在被封杀了。讲不出来这种东西。比如我们现在这样做活动也会做自我审查。
它也回应了今天不管是我们,还是工人群体:这个厂我干三天跑路了,那个厂提桶跑路了,这也是一种摆烂,也是一种抗争。我们没法决定这个东西怎么发展,但我可以选择我不做。我没办法去抵抗它,也没办法告诉我的同伴,来,我们一起不要进这个厂。今天很难抱团,整个社会环境、媒体、资本、工厂都告诉你不要团结,你们抱团没有好处,包括法律。
那你去找谁?我唯一能有的抗争方式就是我不做。我虽然不知道不做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我的身体、我的各种反应告诉我,我不希望在这个环境里,我觉得这是一种抗争。
所以《不如跳舞》可能有这样一种表达:那我们不如去跳舞。
仄三: 跳舞没有语言。
费桦: 对,就是个动作。还有,今天年轻人把日常的一些生活方式,变成了对抗无意义生活的一种行为。既然上班这么痛苦,那我就不上班了,我去做自由职业,做兼职,做日结,或者我们就来跳舞玩,做一些我们觉得有意义的事情,这也是"不如跳舞"。
仄三: 倒不一定是具体的跳舞,可能是一种状态。
费桦: 是。
我们能做点什么?
能改变什么?
Q: 我是一名老师,学校里很多是工厂工人的孩子,我们初中的普高率大概只有10%左右,一大半孩子上不了高中,其中一部分会辍学,他们去了哪里也许就不知道了。
作为一个教育者,我很困惑,也很想让他们进入更好的通道,当然这个"更好"可能只是我以为的,里面有很多困境不是我能改变的。站在你们现在的角度回看那个时候,你们觉得老师做点什么很小的东西对他们有帮助?还是觉得没有太大用处?
费桦: 每个人尽我所能吧。我们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改变什么,我们之前做机构也一样,你说能把帮助群体做成什么,其实很难说。但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我们还在做这件事,这件事还有人关心、关注,这是最大的价值。你这样的人还存在,就很有价值。
如果说要从教育的角度去帮助他们,我觉得要看站在什么角度。可能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认清自己的社会位置、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也就够了。我们在社会上也是希望更多工人能意识到自身的处境,因为每个人其实都在找出路,找出路你起码要知道自己是谁,才知道我做这件事对我是有利还是有弊,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不然他连自己今天在这个厂里上班,老板对他好还是对他坏都摸不清楚,做决策很多时候就是胡乱做,抓阄,抓到谁是谁。
Q: 对进厂或者在一线工作的务工人员之外的普罗大众,你们会有怎样的期待?比如希望他们进你的直播间买东西,或者有个机构、平台能促成一些事情发生,或者跟导演这样的群体有更多的交流、有一些艺术作品?
万辞王: 期待……我不了解大家的群体,我也不知道,我的知识水平有限。我能做成这个东西,完全是靠自己努力坚持,用身心去体会这些东西,才做得出来。要说期待,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费桦: 我尝试回答一下。上个星期我们在广州也办了一场类似的观影活动,有人问过相似的问题,比如今天如果我们还能做一点小的行动或者改变,还能做什么。
我现在在做快递行业。快递行业其实是一个非常残酷的行业,大家可能都听说过快递行业以罚代管,罚到什么程度、怎么罚,大家可能没办法想象。如果非要说身边能做什么改变,一个是对身边人友好点。另外,大家每个人都会买快递、会购物,但你要知道,一个快递员末端的派费只有几毛钱。一个外卖员的派送费最少一般是3块,但快递是批量派件,不是像外卖那样一个一个送到你家门口、送到你手上。这不是我的服务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上面整个环节不会给我这个钱,却要求我这么去干。
我不能说他剥削,好像太概念化了。他们最牛逼的方式是,不是让我自愿这么干,这就是你的职责,你不这么干,我就罚款。比如一个件,我的派费八九毛钱,我本来以为放在驿站就好了,但现在你非要我送上门,我不送,他要罚我最少30、50、100、200,压着我去做。所以你只要在平台上问商家,那个东西为什么没给我送上门,这就是个投诉;或者你打快递的电话进线,对快递员来说,也是投诉。
资本把这个东西玩得非常高级,非常隐形。从我们消费者的视角来说,这是个咨询电话,但到了具体干活的人,它就变成一个投诉电话,仇恨就拉起来了,消费者和快递员之间就变成敌对关系。快递员到你面前,可能直接问你,你为什么要投诉我?他有愤怒,但你不知道他的愤怒是从哪来的。公司不承认,说这就是你的职责,人家消费者要求你送上门。
如果要做改变,就是大家能接受放驿站的结果,或者我们有办法改变这个结构,或者通过今天这种交流,劳动的人和消费者之间,不同群体之间相互碰见、看到彼此的存在,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松动?
我们不说解决,有没有松动的可能性?
仄三: 说得非常好,我补充一点。前段时间我一个做公益组织的朋友写了一篇文章,他提到一篇研究,2022年哈佛大学的一位经济学家做的,问的问题很简单,跟你刚才说的特别像:一个普通穷人家的孩子,可以通过什么方式去提升自己的收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变量,就是他的朋友圈里有没有收入比较高的人。就这一个变量,在经济学上,会直接影响到他收入的 20%。也就是说:如果穷人家的孩子成长在一个跨阶层互动普遍的社区,ta 们成年后的平均收入将显著提升 20%。
数据所揭示的因果张力令初次读到的我感动、震撼:如果穷人家的孩子成长在一个跨阶层互动普遍的社区,ta们成年后的平均收入将显著提升20%。
这里的意思是,看见并揭露不平等的存在、令贫富分化的两端知晓彼此,本身就可以弥合分配上的差距。
更重要的是,当两端开始互动,无论是通过日常的、街角邻里的举手之劳,还是出于自觉与共情,把知识、资本与机会补偿给缺少它们的人(其中很多正是以慈善与公益的方式发生的),我们真的可以塑造一个更平等的社会。
益盒编辑部,公众号:益盒 Charity Box遍地神迹,人间如常|AI时代的公益
我们知道,随着AI技术的发展,尤其是新自由主义、90年代之后,整个全球的财富在高度向美国西海岸集中,1%的人占据了这个世界上 90 %以上的财富,这不是未来,而是此时此刻,在 AI 快速发展之后还会变得越来越大。
所以我觉得跟费桦刚才讲的其实是一致的。客观来说,我们这次对谈是非常反结构的。我们坐在这边的,收入水平和统计意义上的社会阶层是倒置的。一般坐在(嘉宾席)这里的是收入、名望更高的人,作为观众的是抬头看的那些,但我们的对谈是一个倒置的关系。
他刚才讲的 “资本的trick” 非常隐蔽,甚至我们正在工作的公司,就是在网上被骂的资本。我身边有很多阿里、腾讯的朋友,天天被骂,其实他们也是其中一份子,但这种概念化的对立,没法促成和解。你作为一个可能年薪百万的员工,也需要知道,你的那些数据是谁来维护的?你的投诉、你的审核是谁来做的?其实都是很普通的人,工资也不高,他每天要在一个房间里不停地看各种需要被审核掉的东西。
这些人的命运其实是结合在一起的,但这些东西很多时候是不可见的,所以我觉得交流确实很重要,互相看见也挺重要。
深圳放映现场合影 @好奇新生社区 (来源:仄三)
活动嘉宾 《不如跳舞》的两位主人公,费桦、万辞王
活动主持 仄三 @剪云读书会
场地支持 @握手操场@好奇新生社区@跳海Living
录音整理 俏也 @俏也不争
目前 9.23 还有上海线下放映(线上同步)的空位,欢迎扫码报名!
沪广深 | 李一凡新片《不如跳舞》放映,与主人公映后谈
后续我们还会在上海、深圳、广州、武汉、重庆等地做下一轮放映,请持续关注活动信息。如果你有空间想做放映和映后谈,也请联系俏也(微信:naliece)。
目前的片子其实是两个小片段,本文的赞助会 100% 给李一凡导演,感谢他的支持,并支持和督促完整长片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