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60个护士岗位四五千人抢 00后护理专业大学生“脱下长衫”做护工（含视频）

从大学护理专业毕业的几位“00后”，因在医院求职护士无门，或者待遇低，转而“脱下长衫”做护工，从照护医院病人到居家陪护老年人，甚至临终陪护，但面临收入不稳定、职业认同感低、被歧视等窘境。

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一位因脑出血昏迷多日的男性病人身上插着管子，25岁的护工雷国友戴着手套，缓缓掀开病人的被子，取出积满尿液的尿袋换上新的。转瞬间，病人又无意识地尿在了袋子外，雷国友只能低着头继续清理。之后，他消毒双手，为病人擦拭身体，并小心翼翼地将病人身体侧翻，将防止干裂生疮的药物涂抹在病人的臀部，再轻揉病人的小腿按摩。

作为护工，这样的流程每天都要重复很多遍。除了配合辅助医院护士，雷国友主要照顾病人的生活起居：喂饭、洗衣、擦洗身体、处理排泄物等，很多病人需要24小时照护，护工平均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即使年轻，也是极大的负荷。

相较于医院里常见的大龄护工，雷国友是少见的“00后”。2023年，他从红河卫生职业学院毕业前，曾在云南省蒙自市人民医院做过8个月的实习护士，虽然毕业后成功留院成为轮转护士，工资却只有1800多元。雷国友转而跳槽去一家汽车4S店做销售，后又辞职辗转到昆明，想通过护理技能在省城立足。但昆明市区的公立医院护士的招聘门槛提高，条件多限定为本科、研究生学历，专科毕业的他被挡在门外。

据教育部招生信息发布平台“阳光高考”显示，目前中国有超300所本科高校开设护理学专业，此外还有很多高职专科开设护理学专业，招生规模远大于本科院校。红河卫生职业学院《2023毕业生就业质量年度报告》显示，仅此一校2023年就向社会输出3612名医学生，其中护理专业毕业生为1292人，就业竞争压力之大可见一斑。

雷国友认为，很多医疗机构对护理专业毕业生的需求已接近饱和，找到对口的护士工作并非易事。据他介绍，同届毕业的同学有人在乡镇、县级医院工作，此外还有人在诊所、药店、美容院、中医馆、培训机构工作，也有人干脆进厂成为流水线工人。

在昆明，雷国友处处碰壁，专科学历是硬伤，他坦言那段时间“保姆工作都愿意去做”，后来误打误撞进入一家陪护公司，之后开始专做病人、老年人的照护，月薪维持在4000元左右，也积累了一些经验。2024年6月，离职后的雷国友和同班同学决定创业，开辟护工市场，他们觉得“现在是一个趋势，人口老龄化，老年人多，未来机遇和发展会越来越好”。但由于前景并不明朗，创业还在讨论阶段就有两个人退出。之后的一年内，另一个同学觉得挣不到钱，也选择退出，最后仅剩雷国友和马婧婧两人还在坚持。

创业之初，照护订单少，一开始几乎没有收入，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迷茫和焦虑。雷国友只能和马婧婧悄悄潜入医院病房，向病人家属散发名片。另一端，在短视频平台，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打造“00后”护工的标签，同时强调自己的医学背景，试图通过线上引流、线下接单，蹚出一条路，终于渐渐有了订单，服务对象多为医院的病人。

成为护工之后，雷国友切实体会到具有医学背景的优势，单就一个基础的无菌概念，很多上了年纪且没有医学常识的护工并不具备。据他介绍，他照护过一位白血病患者，先前的护工由于不注意个人卫生，也没有无菌概念，致使免疫力低下的患者肺部感染，雷国友接手后明显感受到了家属的认可和信任。

24岁的马婧婧高中毕业于疫情期间，填报志愿的时候潜意识觉得护理专业好找工作。2023年，她大学毕业后曾在一家小型私人医院工作了3个月，遭遇欠薪。来到昆明后，她就职于一家美容院，仍寄希望能通过考试最终进入正规医院工作。其中她报考的昆明本地一家精神病院，几个护士岗位便有几百人同时竞争，受限于学历和工作经验，马婧婧自知胜算寥寥，转向护工不失为骑驴找马的权宜之计。

马婧婧接的第一个照护订单是照顾一位年近80岁、接近失能的脑梗老人，老人的儿女已五六十岁，照护精力有限。马婧婧需要给老人清理大小便，学习换纸尿裤，清洗沾着排泄物的衣物，还要定期给老人翻身，中午阳光好的时候则要给老人擦洗全身，按摩肢体以防止血栓形成。

最大的考验是熬夜，职责所在，马婧婧对老人发出的声音特别敏感，“一有声响就要赶紧起来照护，睡得很不踏实，一段时间下来自己脸色蜡黄憔悴”。

由于有所顾忌，多数护工并不愿意接临终关怀的陪护单。但创业之初客源稀少，马婧婧便照护过一位住在养老院的临终老人，帮老人简单梳洗，处理排泄物，陪伴老人走过弥留时刻，最后帮老人擦洗身子，协助家人给老人穿上寿衣。此后，马婧婧又陆续照顾过几位临终癌症病人，在她看来，做护工本就意味着时刻面对复杂情况，包括生死。

与工作的辛苦相比，更令她难堪的是旁人的歧视。曾有一位陪护家属总是上下打量着她，嘴上说着：“小姑娘来做护工？上了大学来伺候人，不如找个正式工作或去考公”。

眼下，随着陪护订单增多，雷国友的团队不断扩大，成员主要为刚刚大学毕业还未找到正式工作的“00后”，多数是兼职，将这份工作作为临时过渡的选择。雷国友将接到的单子转介给他们，并从陪护费中抽取10%—20%的费用。

“00后”王永就是新近加入的兼职护工。2023年，他毕业于云南国防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康复专业，对口工作是医院的康复治疗师。由于工资待遇低，他在一家中医馆工作了一段时间后，选择加入雷国友的护工团队。

也许是因为刚入行，王永表现得很拘谨，甚至晚上照护病人时都不敢躺在陪护床上睡觉，而是静坐在床边等到天亮，因为他担心病人家属指责自己不负责任。如此只接了两单，王永便退出雷国友的团队，返回老家。

护工群体的这种高流动性是雷国友维系团队的一大挑战，很多“00后”护工仍希望找到更加“体面”的工作，毕竟，这个工作在常规的评价标准中认同度不高。

从2025年11月份加入雷国友团队，22岁的黄刚奖在一个多月中接了大概10个单，主要是照护住院的病人。12月25日晚，她照护一位刚刚做完子宫切除手术的病人，整晚无眠，第二天还要定时定点地监测病人的盆腔引流管，偶有空闲时才能倚在墙角稍作休息，疲态尽显。

同为兼职护工，23岁的刘红英照护的第一位病人是一位78岁行动不便的老人，心脏刚刚装了起搏器。刘红英回忆，老人意识清楚，由于同病房的病人都由家属照护，老人心理有落差，刚开始很排斥护工照护，赶走过两位护工。

在她照护期间，由于前列腺功能障碍，老人还经常会尿在床上，清理完毕后，刘红英会给老人换上干净衣服，更换护理垫的时候，需要给老人翻身，刘红英力气小，每次都非常吃力。此外老人还患有风湿，晚上经常喊疼，刘红英只能不停地帮他擦拭身体，缓解症状。如此下来她晚上只能睡4个小时，疲累可想而知。

刘红英和黄刚奖是同学，她们就读的昆明医科大学海源学院是一所民办医药卫生类独立学院，护理专业每年学费高达2.2万元。黄刚奖称护理专业的班容量大，她所在的班级大约有120人，学校设置了“普本班5个、专升本班6个，每年毕业上千人”。

现在，两个人做护工的收入刚能满足在昆明的日常开销。她们合租一个不足10平方米的出租屋，共睡一张床，月租680元。为了省钱一般在楼下菜市场买米线和蔬菜，回出租屋做饭，鲜少吃肉。

兼职之余，黄刚奖和刘红英都希望成为护士，“考医院、考编，有个退路”。出租屋的窗台和桌子上堆满了护理学教辅，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很多笔记，为了督促经常懈怠的自己，黄刚奖把写着“你对得起父母吗？”的白纸贴在床头。

虽然声称喜欢护工工作，黄刚奖仍开玩笑说：“希望不被自己的大学老师看到，大学毕业做护工会害羞的。”在她看来，大学毕业做护工实属“脱下长衫”，但随后补充道，“还没有完全地脱下”。她一直劝自己要适当转变就业观念，但还是希望能挤进本地好一点的医院，成为专业对口的护士，“这样会让家人、亲戚觉得我的书没有白读”。

问题是，摆在她们面前的大部分为第三方劳务派遣性质的护士岗位，即便入职外包公司，“由于护理专业毕业生基数大，竞争也非常激烈”，有的医院“五六千人竞争100个劳务派遣的护士名额”。

2025年3月，刘红英在昆明参加春季招聘会，最初打印了20份简历，还担心不够投递，未曾想到达现场后却发现根本投递不出去，“三甲医院普遍要求研究生起步”，刘红英第一次发现要认清现实。

后来，她参加了昆明一家心血管医院的考试，“招聘90名护士，有四五千人报名”，报名信息表显示，一家肿瘤医院招聘60多名护士，也有四五千人报名。两人认识的待业同学中，有人在超市打工，择机继续考试。黄刚奖称：“本科毕业，还没有完全脱下那件长衫，为了体面，想读了书，去医院工作。”

让黄刚奖屡屡被挡在护士岗位之外的除了激烈的竞争，还有最令她无奈的身高要求。

起初，净身高不足1.5米的黄刚奖以为只要获得不错的成绩，获得多项证书，拥有专业技能就能被认可，身高不会成为障碍。但事实并非如此。

谈到面试被嫌弃身高的经历，坐在出租屋里的黄刚奖委屈地哭了。云南砚山县人民医院的招聘公告要求女性应聘护士需身高不低于1.55米。黄刚奖回忆道：“面试官还没看简历，就开始打量我的身高”，之后让黄刚奖脱掉鞋子，站在有标尺的墙面前测量，身高限定让她失去了参加考试的机会。

之后的昆明秋季招聘会，黄刚奖咨询某地方医院的护士工作，也直接被招聘者以身高不足为由拒绝。同年，云南富宁县的一家中医医院招聘70名护士，黄刚奖同样因身高没有得到报名的机会，“人家专科生都要，我一本科生却输在身高上”。

这份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医院工作，在黄刚奖看来也像一座“围城”。她在昆明三甲医院和地方医院当护士的同学，聊天中竟也羡慕起做护工的她，埋怨护士工资低、工作压力大，甚至有些做护士的同学还专门来询问以后成为护工的可能性。

据黄刚奖和刘红英粗略估算，做护工日薪约240元，一个月兼职工作15天的话，大概有3000多元收入，已经超过当地大部分基层护士的月薪，而且工作时间相对自由。

黄刚奖坦言，如果不是自己更喜欢在大城市生活工作，基层医疗系统的护士需求量大，流动性强，工作机会还是很多的。

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2024 年中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末中国执业（助理）医师 508.2 万人，注册护士 585.5 万人。按照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推动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的逐步使公立医院医护比总体达到1∶2左右的标准计算，中国护士缺口超400万，尤其显见的是卫生人力资源分布的城乡、地区差异，护理专业毕业生的激烈竞争多集中在城市，偏远地区和农村地区的护士工作并不难找。

目前，国家对护理专业的招生规模、培养模式及就业布局已开始统筹调控。从2024年起护理学正式被教育部列为国控专业，由国家严格审批招生规模、培养质量和院校资质等。

已经毕业两年的雷国友不再怀有成为医院护士的执念。2025年12月《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发布，预测未来五年，中国老年人口总量将从3.26亿增至近4亿，照护依赖人口增至4000万以上，5年净增超过850万人，护理员缺口超500万，其中85%—95%集中于居家社区领域。

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雷国友觉得具有专业护理技能和医学常识的年轻护工将是稀缺人才，他希望通过创业组建一支年轻化的护工团队。

2025年末，黄刚奖在朋友圈写下“今年流了那么多眼泪，明年该我幸福了吧”，未曾想竟真的得遂所愿，2026年初她终于面试成功，顺利入职云南玉溪市江川区人民医院，而刘红英则继续兼职护工，同时蜗居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备考，等待属于她的“上岸”。

图片编辑 | 翁倩

注：本文刊发于《财新周刊》2026年第03期，原题为：显影｜“脱下长衫”的“00后”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