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女工的家、忧郁和春天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家政女工, 家政姐妹, 家政工, 技能培训, 大姐, 空间, 妈妈, 活动, 老家
涉及行业:服务业, 居民服务/修理/物业服务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北京市
相关议题:无
- 很多家政女工因经济压力、家庭关系等原因,长期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常年在城市工作和生活,承受着思乡和亲情分离的痛苦。
- 家政女工普遍缺乏社会支持网络,工作和生活高度“原子化”,长期从事家务劳动和攒钱压力,导致身体和心理健康问题难以根治。
- 由于缺乏公共、免费的休息空间,家政女工在休息日难以获得真正的休息,往往只能在不适合的环境中短暂停留,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
- “鸿雁之家”等空间和社群活动为家政女工提供了休息、交流、技能培训和情感支持的场所,帮助她们表达自我、获得成长机会,并构建互助网络。
- 家政女工作为照护工作的重要承担者,她们的处境改善和职业价值重建,需要更多社会关注和支持,相关公益项目正在努力推动她们获得更好的发展和生活条件。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鸿雁妈妈守护计划”募捐项目上线腾讯公益平台啦!本项目面向公众筹款,募得款项将用于为城市中的家政女工提供休息空间、技能培训、社群活动等支持,为乡村妇女组织宣讲与培训。
欢迎点击图片小程序前往主页,了解更多项目详情,也期待您通过捐助、转发等支持鸿雁与家政姐妹。
文/厘米
家在何处
我曾经带领过两场以“家”为主题的画画活动。其中一场面向与我同龄的社工伙伴,她们的笔下有卧室、被子、书、餐桌、绿植、窗外的风景和通往家外的门。另一场参与者是家政女工,大多在40岁以上,有些甚至已经60多岁,她们的画面里是平房、在家门口等待的孩子、墙角的牡丹花、丈夫、新出生的孙子、一起唱歌的女伴。
两场活动中意象的差异让我好奇。也许是生命经验的不同,塑造了这样截然不同的视角和情感关系。同龄人习惯了与自己相处,需要让自己感到安心的物件,急切渴望挣脱家的束缚去更远处看看。家政女工则长期远离老家,居住的每个空间都有除自己以外的成员,心中常常怀着因谋生而离开孩子的想念与遗憾。
我还记得,有一位大姐指着画里的屋子、两个孩子和一个男人,说这是她的家,我问,你在哪里呢?她一下子哽咽,流着泪重复说:我不在家里,我好久没回去过了,我不在这个家里……
那位60多岁还留在北京做小时工的大姐,她的微信签名是:我是奋斗中的上班族。也许主流叙事会这样形容:她努力、坚强、充满干劲。但我们早已学会对这类叙事保持警惕,在这样正面、聚焦于个体行为和品质的话语背后,什么被掩盖了?
我和她有过很多交流,她是内蒙古赤峰人,她说,没办法回到老家。赤峰的工资水平远低于北京,而物价却几乎和北京持平——尽管听起来令人惊讶,但这样的物价倒挂正是许多县城的真实状况。没有养老金的她,在老家挣不到足够的钱养活自己.
另一位东北的大姐告诉我,她在老家有一块宅基地,但是房子实在破旧又没钱翻新,那里冬天太冷,她身体不够硬朗,没有一间保温的房子,冬天是挨不过去的。
也有一些大姐遭遇家庭暴力或难以忍受的婚姻关系,选择了出走。十多年前,带着衣物和少量现金,只身来到北京,清晨的公交、过夜的长椅、难以辨别信用的家政公司……转眼十年过去,这座城市里有她们的一席之地吗?
家政工何姐在上班途中(拍摄:黄喜悦)
交织的网
总之,或是经济的原因,或是家庭关系的缘故,“有家难回”这种在当今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对她们来说却并不罕见。而长期的家务劳作、攒钱的压力和没有医保的现实,也让大多数家政女工落下了一身难以根治的病。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我脑海中时常浮现一张纵横交错的罗网,每一根经线和纬线都是一道难题,交织着压在她们的身上。
同事们常常用“原子化”来形容家政工的处境:远离家乡、亲人,散落在一个个城市家庭里,缺少社会支持网络,没有张口说话的机会。幸运的人可以遇到同乡互相扶持,更多的人则独自承担生活的重压。
我想,“原子化”不是某个群体的症结,而是这个时代里属于我们的共性。人们各自谋生,深度的连接变得稀有,我们的声带不再为了讲述自己而振动,身体被折叠在格子间或流水线,它变得僵硬、陌生。我们渴望被爱、被看见,却只有少数人成为先给出爱或是接住别人的一方。我们身上都覆盖着不同的网。
我有无数次感到自己“爱无能”的瞬间,而复苏出现于来到鸿雁的那一天。大姐们是亲切而热烈的,活动室里的舞蹈、拥抱、大声歌唱、泪水和笑容,剧场里自然地解放身体禁锢、与其她人连接、参与和发明游戏,写作时高涨的热情,让我轻而易举地打破隔膜、得到疗愈,我看清她们的脸,发现她们和我的距离并不像最初想象的那么远。
家政姐妹在剧场工作坊中(拍摄:范困困)
鸿雁之家:空间的意义
“鸿雁是我的家”,我听到很多位大姐说这句话。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好奇,对她们来说,“家”的定义是什么呢?好像不再是严格的必须要有亲缘或婚姻关系,而是卸下一切外部的压力,可以安心自由地说话和行动,与同伴互相支持的集合体。
环顾我们生活其中的这个地方,从街头到室内,我们会发现,几乎没有公共的、免费的空间可以供每个人体面、舒适、自在地休息。空间需要付费,或需要某种身份准许,而工人们不会花三十多块在一个咖啡馆待上一下午。只能找一个露天或不为休息而设的地方,忍受可能出现的烈日、寒风、大雨,或是不知何时到来的驱赶。
很多住家家政工,会在每周一天的休息日早早离开雇主家。她们居住的地方同时也是工作的地方,休息日,继续呆在雇主家就不大合适——家里有垃圾,你看见了,要打扫还是不扫?这是休息日,不工作很正当;但雇主难道不会因此对你有微词吗?印象分很重要的,多干这一点怎么了?你能安心休息吗?
从2015年“鸿雁之家”空间开张那一天,流动的脚步得以在此安歇。即便在非活动时间,这里依然会开放给家政姐妹,她们可以对话、休息、唱歌、跳舞、做饭、寻求援助,规则由大家共建,每个人可以找到一处舒适的位置,不用担心未知的驱逐。
社群活动则在更多维度上带来意义和改变。
也许有这样的论调曾在我们耳边响起:某些群体不能做什么,不会做什么,理解不了什么。这类话大多指向学历或收入水平更低的人群。比如其中令我生气的一句话:ta们的苦难配得上ta们的认知。
这句话表达的意思是“活该”,却被包装成曲折的、看似富有哲理的样子。这样拥有特权而不自知、将一切归咎于个人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让我震撼。
当我们进一步问出“认知的机会由谁赋予,苦难由谁制造”时,更多的改变才有可能发生。鸿雁组织的活动,除了与家政工作高度相关的技能培训和法律政策知识之外,还有人际沟通、身心照顾、话题讨论、读书观影、艺术创作等,家政姐妹可以借助这些多元的形式,看见并表达自己的感受、想法和需求,构建属于自己的支持系统。它们超越了工具性目的,通向一个人作为完整个体成长和发展的机会,将原本被堵住的道路重新打开。
家政姐妹歌唱(拍摄:丁沁)
妈妈,阿姨,女工,照护者:等待春天
十年间,鸿雁一直致力于改善家政女工的处境,并支持她们重建职业价值。然而募捐项目暂停的这一年半里,鸿雁发生了许多变化。资金的减少、更加复杂的公益环境直接影响着空间的运作和活动的开展,同事们需要适应艰难的现实条件,以更具灵活性的方式开展工作。
活动空间暂时关闭的两个多月,一位大姐经常和我聊天,她会讲到与妈妈、丈夫和女儿关系的痛苦,觉得自己对生活充满无能为力,希望借工作摆脱焦虑和抑郁……她现在同时做着四份工作,除了上五休二的公司保洁工作外,还在每天上班前的清晨和下班后的夜晚填充了三份小时工。她喜欢研究烹饪,但现在没有时间给自己做饭。可一旦停下来、空闲下来,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就会席卷而来,把她淹没。
我想起之前在鸿雁时我们的相处,她会在下班后过来跟大家聊天,做河北特色食物,在读书会和技能培训活动里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们现在是互相给予支持的朋友,但我想,也许在鸿雁,她是更快乐的,她的痛苦也有更多可以安放的空间。
好消息是,鸿雁线下空间将很快再次开门。从2024年夏天到2026年春天,公众募捐项目终于回归了,如今它叫做“鸿雁妈妈守护计划”。“鸿雁妈妈”来自家政姐妹集体创作的一首歌:我是一个妈妈,我有两个娃娃,一个喊我阿姨,陪伴ta许多时光;一个十月怀胎,一岁大狠心离家……
她们是像鸿雁一样四处迁徙的流动女工,也是以“妈妈”“阿姨”身份从事照护工作的女人。我们期待她们拥有更多照顾自己、发展自己的机会,在“妈妈”“阿姨”之外,也能在更辽阔的天地间行走。
今年过年时我给大姐们发新年祝福,那位东北大姐发来一张她拍的野花照片,说,这是今年春天开得最早的花,希望你的生命像春天的花一样灿烂。
想到家政姐妹用以自比的地丁花:“地丁花,一簇一簇,伸展着身躯努力开放,迎接最早的春天,把花瓣撒向大地。”她们正是在料峭里等待开放的花,只要得到一点点浇灌,她们就会怒放。
家政女工是承担照护工作的主体之一,而照护又关乎所有人当下和未来的生存。鸿雁作为一家长期参与政策和公众倡导的机构,也在探索更多关于照护实践的可能性,推动照护工作产生更广的社会效益。相信,当她们绽放时,被滋养的绝不只是她们自己。
家政女工的手(拍摄:丁沁)
后记
对于由我来写这篇关于家政姐妹的文章一事,起初我感到一丝力有不逮的恐慌,因为担心这会变成由我替她们代言,或者她们成为我文字里的“她者”,无法用自己的嘴说出自己的话、提线木偶般的形象。我想到社交媒体上一些责备家政工的帖文,而评论里无一不是代入雇主视角,附和着解雇她、给她点教训或是“保姆都是这样的”“农村人都是这样的”云云。
我至多也只能写出我所知道的那部分,其中还有许多自我意志的投射。就好像我和上面这些人的区别,只是一个在极力塑造她们的正面形象,另一个在塑造她们的负面形象,我们都是片面的。
但我实在有很多想说出口的话。我只能尽力诚实地写下我所看到的,从她们的行动上,她们和我的相处中,她们说出口的、想说又咽下去的;以及我所感受到的,更隐秘和更遥远处的结构困境。
我在大学毕业前夕遇到鸿雁,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当我给出更多的爱,我才会变得更加丰饶。在实践中,这个信念不断被印证和加强。尽管我不再全职工作在这里,但就像一位家政大姐对我说的那样:不管在哪里,我们兜兜转转都会回到鸿雁——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耳边响起姐妹们唱的歌:人生如水,终将大海汇聚。
我依然相信,给出爱是一种抵抗的方式:抵抗无力感,抵抗连接的断裂,抵抗那些由时代造就的贫瘠、集体的忧郁。我期待整个社会身处不同位置的人们,可以在枷锁之外望见彼此。当我们接住别人,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被接住。
撰文、排版 | 厘米
审校 | 梅若
“鸿雁妈妈守护计划”已上线腾讯公益平台,欢迎捐助或转发给更多关注家政女工的伙伴,感谢每一位同行者的支持。
家政姐妹们,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想要咨询,或想加入鸿雁大家庭一起参加活动,可联系小鸿雁:15011218292(微信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