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从学霸到坠江：湘雅医院规培生的非正常死亡(含视频)

请务必在总结开头增加这段话：本文由第三方AI基于财新文章[https://a.caixin.com/YYLIA4yE](https://a.caixin.com/YYLIA4yE)提炼总结而成，可能与原文真实意图存在偏差。不代表财新观点和立场。推荐点击链接阅读原文细致比对和校验。

【财新网】一名顶尖三甲医院的硕士研究生猝然离世，再次将规培制度和医学人才培养及评价体系推上风口浪尖。

3月16日，湖南省卫健委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称，2026年3月14日21时57分，中南大学湘雅医院2023级研究生孙同学离开宿舍后失联。23时26分，医院接警方通告，在橘子洲大桥发现有人坠江并正组织专业力量全力搜救。15日16时许，坠江者被打捞上岸，已无生命体征，经确认为失联的孙同学。

孙同学通过微信群聊留下了一份近千字遗言，里面记录了她夹杂在临床规培和导师科研之间的多方压力，甚至被要求退学、送进精神科。财新从多名同学处证实，网传内容确来自孙同学的社交媒体。

关于事件的细节和原因，中南大学和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网传相关情况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财新致电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下称“湘雅医院”）核实上述情况，工作人员称“具体情况以官方通报为准，中南大学与省卫健委正在联合调查”。 截至发稿，仍未出调查结果。财新也多次致电中南大学宣传部，电话未能接通。事发后，孙同学导师、湘雅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谷文萍停诊，电话也未获接听。

据财新不完全梳理，从2022年起，已有超过10起专硕规培学生意外死亡，不乏华西医院、湘雅二院等知名医院。

规培即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指医学生在接受院校教育后前往国家遴选的培训基地，通常是以综合性三甲医院为主，在此经历3年的系统化临床轮转，通过考核才能正式参加临床工作。自2013年《关于建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的指导意见》实施以来，已运行十余年。

规培主要面向三类人群：在读的专业型硕士；暂未就业但有规培需求的社会人；已落实就业、被单位委托前往大医院规培的住院医师，又被称为“委培”。

2015年教育部等六部门《关于医教协同深化临床医学人才培养改革的意见》要求，所有新招收的临床医学专硕同时也是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住院医师。这意味着普遍三年学制的临床医学专硕的规培与在校学习并轨进行，满足“四证合一”（毕业证、学位证、执业医师证、住培合格证）方可毕业。在此期间，学位课程需修满不少于16学分，临床轮转时间不少于33个月，且轮转期内每个月不少于两个半天的集中学习时间。也就是说整个专硕的学习期间基本和规培期重合，学生需要在医院接受临床培训的同时，要完成专业的学分。而规培生通常在医院的任务和住院医生十分相似，但前者的身份只是学生，并无正式的执业资格。

而专硕规培生由于学生和医师的双重身份，同时承受着来自导师科研和规培临床的压力，待遇又低于已毕业的其他规培渠道。为减轻医学生重负，近年来不断有医疗界声音呼吁优化医学科技与人才评价体系，使医生回归以临床需求为导向和以患者为中心。

一名热爱医学事业且有志于此的学生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令人扼腕，类似的个体悲剧一次次上演，拷问着规培模式和医学教育体系。

从热爱到告别

回顾求学成长经历，孙同学属于典型意义上的优秀学生。

孙同学出生自江西赣州宁都县，后前往广东读书。2018年，她从深圳中学毕业，进入中南大学临床医学类就读，当年该专业在广东共招收12人，录取分数线607分，高于理科一本线107分，排名全省7000名左右。

大学本科期间，孙同学参与运营了2018级临床五年制附一3班的微信公众号，定期更新学习知识、生活资讯、心理疏导、班级活动等文章，还在新冠疫情居家期间督促同学打卡健身学习、准备考试资料。

一名中南大学土木专业2019级的学生回忆，自己在2019年学校组织的一场心理比赛中认识了孙同学，当时她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很喜欢跟周围人聊天说笑，“后来听说她是班级的宣传委员，一直想做医生。”

在2021年中南大学评选的“学霸笔记”活动中，孙同学跻身医科类的前十名，记录了她系统解剖学、生物化学、医学遗传学的学习内容。

2022年6月—2023年6月，孙同学开启一整年的毕业实习，第一轮在湘雅医院外科，半年后的第二轮在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

这期间抽空她还要准备保研夏令营和考试。2022年9月，孙同学保研至湘雅医院神经病学专业，她写道：“最爱的科室最好的团队，从大一模糊的期待到大四的向往，终于圆梦了！”

据《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2023年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推荐免试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临床医学专业实施细则》，临床医学专业共365人，获得的推免资格有86个，意味着需要学业成绩和专项评价成绩相加位列专业至少排名前25%。

由于本校保研直升，孙同学在大五阶段已经进入科室参与日常工作，据孙同学遗言自述，这一年她过得很轻松。

2024年9月，孙同学以438分通过医师资格考试，这是成为医生的一项门槛，由四门科目组成，涵盖了全部科室的临床知识及医学伦理、预防医学等，满分600分，360分合格。

随着规培进程推进，她逐渐体会到，导师安排的各项任务严重影响到正常规培，包括与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查、做课题PPT、学会任职申报等。“我需要在倒白夜班的同时跟我导师门诊，经常睡不上觉，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害怕。”在孙同学看来，导师谷文萍性格急躁，事情进展不达预期就训斥，甚至“还因主任查房无法接听电话而直接打到办公室发火找值班医生”。

孙同学承受着导师科研和临床规培的双重管理。她坦言，自己因为完成导师事务缺席临床确实不合适，引发神经内科一名带教主治医师的意见，但“真的没有办法，所有的努力只能换回两头挨骂。”她称自己还被威胁不给毕业，被拖去教务办办退学。

2024年10月起，孙同学多次向辅导员、教务处反映上述情况，但根据她的描述，学校的责任缺位亦是悲剧发生的一重导火索。

孙同学的留言中称自己曾为解除自身痛苦而选择跳楼，但“被研究生部拉下并送进湘雅二院精神科”，吃着高度依赖的高剂量药物继续临床工作，出院后的半年时间里，试图找人倾诉寻求帮助时，得到的却是冷漠和指责，并且仍“反复被拉去审问，签署各种保证书、免责书，反复训斥，让我反思”。

一名与孙同学同处神经内科的博士生回忆，她性格和善开朗，面对病人很有耐心，对职业规划有挺清醒的思考，刚来到科室时积极询问实验的注意事项，不过后来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偶尔在医院碰面见她只是低着头快步小跑。

这些经历引发湘雅医院内部及其他专硕规培生的广泛同情和共鸣。一名湘雅医院口腔医学专硕一年级学生告诉财新，目前不少学生间的气氛比较压抑低沉，大家刻意规避谈论工作强度，“说实话规培压力和消耗确实挺大的，所以很多人对孙同学的遭遇都能共情。”

他的规培计划需要在全部内科和外科之间轮转，目前每周需要前往医院规培三天半，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赶上患者集中常常抽不出空吃饭，其余时间还需要上课和准备科研，如果想要读博也必须“卷”论文。多名医学生表示，为了能找到大医院工作，70%左右的学生优先选择读博。

“我比孙同学幸运，遇到的带教医生比较好，下夜班后会请规培生吃饭，导师知道我们轮转很辛苦，暂时还没有派发额外任务。”这名口腔医学生听说，有的科室带教忙于科研，一天只出现一两个小时，病人收治基本都交给规培生。

另一名湘雅医院骨科专硕规培生表示，常态是白天时间规培，晚上抽时间写论文写病历本，一些研究课题只能见缝插针做，“比如跟同组说一声帮忙盯着，偷偷溜出去收个病人或者喂个动物”，他和室友都出现过累到早搏心肌缺血的情况。

“具体情况也因科室和带教老师有所差异，不过呼吸、心血管、神内是我们公认强度最大的几个科室，病人量特别多、科室规模又大，夜班最辛苦经常会被临时叫醒。”他说。而2024年2月湖南省人民医院自杀的规培学生，当时也正是在神经内科轮转。

神经内科是湘雅医院的“王牌科室”。官网介绍，2001年该科室被遴选为教育部全国高等学校重点学科，2008年入选国家精品课程和内科学国家教学团队，2012年被评为卫生部国家临床重点专科，2018年获国家疑难病诊治能力提升工程项目（脑血管病），2019年成为国家区域医疗中心神经内科试点输出单位。据复旦大学《2023年度中国医院专科声誉排行榜》，位列全国第8位。

3月23日，财新在湘雅医院神经内科门诊外看到，两排长椅坐满了人，站着的患者把分诊台包围了两圈，流量显著高于周边的科室，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人流才逐渐散去。

关于孙同学提到的科研压力，一名北京三甲医院的专硕毕业生胡玫（化名）告诉财新，学生承担科研工作确实比较普遍，自己曾在春节期间帮导师完成卫健委课题，不过这些任务更多会布置给博士生，谷文萍没有招收博士资格，工作就只能落到硕士生身上。

谷文萍年近60岁，据官网介绍，她是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医学博士，科副主任，硕士生导师，斯坦福大学留美博士后，主攻脑血管病，重点脑小血管病临床和基础研究。她现任中国卒中学会脑小血管病分会常委、中国医师协会神内脑血管病学组委员、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眩晕协作组委员等。

官方介绍中，谷文萍作为课题负责人或核心人员参与过众多研究项目。这包括：获得并参与了卫生部临床重点学科课题、国家“八五”、“九五”脑血管病科技攻关课题、国家“十一五”科技支撑计划、“十三五”科技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研究工作。

根据湘雅医院3月排班表，谷文萍负责每周一上午脑小血管病、周一下午专家脑血管病门诊、周二下午神内头痛门诊以及周四上午专家头痛门诊，事发后，谷文萍暂停出诊。

3月23日，中南大学湘雅医院预约挂号小程序显示，谷文萍处于“已停诊”状态，不过3月30日，财新登录挂号小程序查询，已无谷文萍出诊信息。截至发稿，财新多次拨打谷文萍电话，无人接听。神经内科门诊工作人员表示：“具体情况不清楚，什么时候复诊需要关注预约系统。”不过谷文萍仍出现在4月门诊排班表中。

置身规培重压下，孙同学也有学术产出。她于2025年8月以第一作者身份在《中华神经科杂志》发表题为《血清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与脑小血管病患者颅内外动脉粥样硬化的相关性研究》的论文，负责研究设计、统计分析、文章撰写，谷文萍为通讯作者，其他多名作者同样来自湘雅医院神经内科。

直到3月14日晚上近十点，孙同学结束工作从宿舍离开，一个多小时后在橘子江边坠江，两个地方相距不到3公里。

“我热爱神经病学，从不后悔，只是再也做不了一个神经病学医生了。”她在遗言中直言。此时距离她硕士毕业仅剩3个月。

前述博士生表示，学校已经下发通知不让交流此事，导师们找各自的学生逐个进行心理谈话，安抚大家情绪。

一名湘雅医院精神科医生称，医生的求学轨迹和学习强度比许多职业都要艰辛，这几年不同形式的心理问题增长明显，医院已关注到学生反映的情绪，一方面近期计划分年级开展心理疏导讲座，另一方面也反馈给学校，寻求其他改善方法。

科研压力何来

孙同学遗言中称，自己除了规培，还需完成导师谷文萍安排的科研任务，包括负责数项导师和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等。在临床规培和学业已然形成双重压力的情况下，本属于医生的科研任务又如何叠加给学生，令其不堪重负？

多位受访者认为，这或与当下医院普遍存在的“重科研，轻临床”趋势有关。一名熟悉医院系统的人士告诉财新，“科研水平对医院来说是评价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它不仅涉及到你（医院）在全国范围内的排名，还关系着你能从国家拿到多少经费。”他分析，“湘雅这样的三甲医院，医、教、研三方面都不能‘瘸腿’。许多医生同时兼着医学院的老师，除了临床救治病人，还要负责教学和科研。医院的科研任务先是下放到医生头上，最终会层层落到医生手下的研究生身上。”

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建于1906年，是国家卫健委直管的三甲医院、教育部直属高校中南大学的附属医院。现设置临床医疗医技科室和亚专科111个，护理单元103个，拥有国家级科研平台1个，省部级重点实验室和研究中心41个，近五年每年承担国家重大科研课题和其他项目300余项。

三甲医院承担“医学科研”骨干作用，长期以来已经成为一个核心任务。在业内人士看来，科研高压实际上并非某家医院的个例，由于更容易通过具体指标衡量，科研逐渐成为医生考核和晋升的指挥棒。为完成科研任务，医生群体需要另辟蹊径。

“对于医院而言，在常见病、多发病的手术数量和质量上是很难直观拉开差距的，但有多少国自然立项、发表了多少篇SCI、有多少长江学者等，却是一个可以量化出的指标。”上海市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段涛告诉财新，这种评价体系会导致医生在科研道路上越来越“内卷”，“专攻临床是不够的，还必须要去做科研，否则将无法在三甲医院立足和晋升。”

例如湘雅医院2018年公布的《学科分层建设考核指标》，领军学科的科学研究须满足新增国家级项目、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重点项目，CNS、Lancet、NEMJ、JAMA论著，新增NI指数期刊论文，新增ESI高被引论文达到一定数量。

“医生的科研动机并不完全相同——有人为了论文，有人为了基金或职称，真正为解决临床问题而设计的项目其实并不多。”中南大学知识产权中心湘雅医院医学部主任方丽在去年一场公开活动中说。

近年兴起的“研究型医院”概念，更放大了医疗系统对科研的重视程度。其在中国最早于2003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指将“科教研”有机结合，把基础研究的成果应用到临床医疗中为临床医学服务。此后越来越多的三甲医院也纷纷试水。2017年“建设研究型医院”被国家多部门联合确定为指导医院未来发展的重大战略，2021年《中国研究型医院建设指南》，首次对研究型医院作出官方定义：以产生和传播新医学知识与技术为使命，坚持临床与科研融合，推动高水平诊疗与人才培养。

湘雅医院亦走在这一转型浪潮的前列。2010年，医院提出了“建设国内一流、国际知名的高水平研究型医院”的目标。2013年时任院长表态将建设研究型医院确立为长期发展战略，并立下未来10年乃至20年赶超前三的目标，2014年医院更把研究型医院视为“实现赶超全国前三之路上的航标和明灯”。

这意味着医院和医务人员需更多参与医疗和医药方面科研成果转化以及前沿技术的临床研究，一些科室和PI（Principal Investigator，即主要研究者）团队从事科研的人力需求也在增加。

湘雅医院院长雷光华在2025年一场医院高质量发展活动中分享，在基础研究体系建设上，湘雅医院投入5亿元，将科教楼15楼建成为公共研究平台，打造一流创新基地，配置高端科研设备。成果转化方面，医院明确“转让收益的80%奖励给所在课题组，20%归医院所有”，跟企业、产业园区合作，探索建立创新转化模式。

湘雅医院的雄心确有转化为科研成绩。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发布的中国医院2023年度科技量值榜单中，湘雅医院在参与排名的2943家三级医院中位居第九，该榜单以科技产出、学术影响、科技条件为评价指标。

另外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发布的2024年研究型医院评价遴选结果显示，湘雅医院位居第8位。NCS（《Nature Cell and Science》）编辑部基于2025年度全球生物医学领域最权威的文献计量数据建立全球医院指数，湘雅医院位列中国第2位、全球第14位。

据复旦版中国医院排行榜，湘雅医院在2018年—2022年分别综合排名第18、13、14、15、13位。

一名熟悉湘雅医院情况的人士透露，湘雅医院这几年压力非常大，一方面，中南大学的强势专业如冶金、材料在当前非处于热门领域，湘雅作为全学校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绝对主力，占到总数一半以上，加上长期积累名声，被学校寄予很高的发展期望。招生方面，相比北京、上海等东部省份知名医院的区位优势和地方经济支持，医院对学生吸引力不足，生源集中在中部省份，不得不依靠医生群体的高强度付出和体系内部高效运转提升学术声誉，维持在国内各项排行榜中的地位，从而拉高录取分数线。另一方面，近几年“湘雅系”舆情事件层出，也希望加大宣传扭转社会口碑，逐渐形成了全院上下狠抓研究的风气。

在临床和科研之间，医院希望医生的精力分配向科研倾斜。2025年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在官网发文《研究型医院科研室建设的误区解析与优化路径》，指出医生科研时间缺乏保障（平均每周不足5%工作时间）、样本转化周期过长（超过2年）是主要痛点。

孙同学规培所在的神经内科更是湘雅医院的“科研重镇”，2025年度获批17项国自然项目，位居全院第一，在医院整体立项与2024年基本持平的情况下，神经内科增加13项。前述熟悉湘雅医院情况的人士介绍，去年神经内科取得如此出色成绩，主要依靠上级指挥的同时兼顾临床，硕博分摊标书任务，整个科室都处在劳累的状态中。

值得注意的是，谷文萍的科研成果恰好在孙同学入学的2023年后迎来显著增长。其作为主要负责人的国自然项目《能量限制通过增加USP18调控Hippo信号通路减轻缺血性脑卒中损伤机制研究》于2023年批准立项，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湖南省省级科技计划项目《基于多组学的脑小血管病防治研究》于2026年3月13日公示验收合格。同时2023-2025年间亦有谷文萍参与的多篇受国自然资助论文发表，如《单基因脑小血管病的治疗学研究进展》《血清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与脑小血管病患者颅内外动脉粥样硬化的相关性研究》《同型半胱氨酸与脑微出血相关性的Meta分析》等，其中孙同学有一作作品。

财新在美国国立医学图书馆（NLM）检索发现，与谷文萍相关的英文论文结果共有30余篇，发文数量在2023年达到高峰8篇，2024年也有7篇，相比之前有显著增加。合作对象主要为神经内科的主治医师，其中两篇为她与孙同学共同完成，均署名通讯作者。

据孙同学在2023年7月的聊天内容，当时谷文萍正在博导审核中，不过至今仍未成功。据湘雅医院公布的《研究生导师资格认定工作的通知》，博士生导师须近五年主持1项国家级科研项目或1项省部级重大、重点科研项目或1项单个进校经费不低于200万元的横向项目，同时在发表C级以上论文5篇、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技术发明奖和科技进步奖的主要完成人等6个条件中满足任一。年龄方面，首次申请的博导的上限为57岁，若拥有在研国家重大/重点项目，或国家级人才，可放宽至60岁以上。

在中国医生的职业生涯中，科研成果逐渐成为不可或缺的能力指标。对此，段涛认为：“对于绝大多数临床医生而言，真正需要的是解决临床问题的能力，而不是发SCI文章的能力。” 他强调“不能以同一把‘尺子’为评价标准，去衡量和要求所有的医生，否则就会出现临床医生的能力与解决患者问题的能力不匹配的情况。”

事实上，作为医生的“左右手”，科研和临床被医界人士认为是相辅相成的，并不应该互斥，只不过对于研究型医院建设，在理想状态下，并不一定需要每个医生都身兼数职。例如，科研团队可由PI牵头，也应配置一定数量的专职科研人员，这亦是研究型医院学科和人才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以湘雅医院为例，财新查询发现，2019年“雷光华课题组”的一则招聘信息显示，科研岗的待遇为年薪25-40万（税前），2025年“李津臣课题组”的博士后在站期间享受与医院职工同等的五险一金、子女入托入学等福利待遇。

但目前国内研究型公立医院建设经费仍以医院投入为主，不仅政府部门资金注入不足，社会资本涉足的热情仍很有限。方丽在前述公开活动中介绍，社会资本在早期科研的参与主要有两类，一是“投人”模式押注科学家本身；二是慈善基金模式，出于社会责任提供早期支持。但随着基金管理压力增大，这两类支持都正变得越来越稀缺。

多位受访者表示，为了节省资金成本，医院往往不会供养过多的专职科研人员，科研压力最终仍会落在临床医生与学生身上。

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朱同玉在2023年公开发言中举例，2022年美国梅奥诊所共有全职科研人员4221人，参与科研医生794人；加拿大麦吉尔医院有1300位临床医生和1074名研究人员，临床医生和研究人员之比接近1：1。“试问国内有多少医院可以达到这个比例？一个顶尖医生能够兼顾临床和科研，但是我们更需要的是一个分工合作的团队，用一把尺考核不同类型人员，导致两边发展都不顺畅。”

而除成本原因外，“做科研”更已经内化为医学生培养体系的一环。“医学生仍然在这个评价体系内，就会被‘逼着’走到这条路上去，不做科研，就无法毕业，毕业之后也无法留在医院。”段涛解释。

一名三甲医院的专职科研人员也对孙同学的遭遇感到惋惜，“她来到湘雅这么好的医院，可能对临床规培工作量很大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没想到的是科研压力也这么重。”他表示，目前医院中专职科研人员确实存在数量不足的情况。

夹缝中的专硕规培生

规培制度在国外已是成熟的培养模式，业内人士不否认其对中国输送医学人才的贡献，但近年来却屡屡掀起学生、医生、医院之间的矛盾。何至于此？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王岳介绍，规培的初衷是促进医疗水平同质化，学生在工作之前统一在大型医院接受临床能力训练，即使将来进入基层医疗机构工作，医生水平也是标准统一的。

据中国医师协会截至2023年的数据，2014年规培制度全面实施后，中国有1100多个国家级培训基地和11000多个专业培训基地，累计培养110万名规培生，年均招生10万人，2023年招生达到新高的12万人。

但制度的缺点逐渐显露。尤其是2015年后专硕和住培（5年医学类专业本科教育后，进行3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并轨，即三年学制的专硕研究生临床培训必须按照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标准执行。不少于33个月的规培期工作强度大、薪资待遇低，引发专硕规培生们的普遍不满。

中国医师协会负责规培制度的标准制定、日常管理等工作，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于竞进在2024年国家卫健委组织的一场交流会上解释，在2014年规培制度正式实施以前，专硕学位已经开设，当时的培养标准与科研型研究生接近，后续为适应规培制度，要求专硕生获取学位期间，也必须同时参加规培。

多名专硕规培生向财新反映，自己在轮转期间承担大量写病历等基础临床任务，收治病人数量、安排夜班次数等与正职近乎相同，甚至多于部分二三线医生。

胡玫规培最累的时候在肿瘤科连续工作21天，其中9天上了3个夜班，值班还要同时负责自己所在科室和轮转科室。“基本上查房结束、整理完病历就晚上十一点多，中间很难长时间入睡，通常隔一个小时就有从急诊转来的患者，而且夜班不是一早就能下班，再把房查一遍就到中午十二点了。”

胡玫感到不适的不止于此。她称，科室内从主任、主治、住院医师到规培学生的等级鲜明，除了调药、查看结果外，其他的工作基本都交给规培生负责，只有少数医生会主动指导或提供帮助。

胡玫每月工资2000元出头，这些钱全部来自学校，有少数医院会给予50—200元的夜班补贴，视科室和是否周末有所侧重。

当前中央财政对全体规培生提供每人每年3万元的资金补助，三分之二用于补助参培住院医师，三分之一用于补助基地和师资。在此基础上，专硕规培生工资基本来自国家补助，由中央或地方财政提供生均拨款，社会规培则与医院签订劳动合同，享受正常工资和五险一金。

例如据《中南大学湘雅医院2025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招生简章》，薪酬待遇包括工资、津贴、医院绩效、科室绩效、年终绩效等，除科室绩效外，本科、硕士、博士学历总收入分别不少于每年8-9万、9-10万、11-12万。

前述专家分析，规培制度在实操中多有变形，有的医院急功近利，考虑到大部分规培生不会留在本院，教学多是“蜻蜓点水”，只让他们跟着干活，甚至还出现过医院克扣国家补贴的现象。而过去一系列举措重点拉平社会规培身份与医院在员工的待遇，忽视了专硕学生对规培质量和工作强度的诉求。

国家卫健委在2023年答复关于“临床医学硕士专业研究生与住院医师同工同酬”建议时表示，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属于学生身份，接受教育行政部门和高校管理，享受研究生有关待遇。

不过也有社会身份规培生认为，专硕生因为兼顾学业，第一年上课且没有执业医生资格证，不能值夜班，第三年写论文，规培期间的临床强度与他们并不等同，“主要是科研课题任务繁重，所以学校理应承担并为他们多发钱。”

袁心（化名）曾在温州一家县级三甲医院专硕规培了一年多，先后在超声科、ICU、妇科、儿科轮转。现在回想起来，她对于那段生活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多线条的疲惫，不仅要参加本身超声科的会议，轮转科室的培训也不能落下。除正常工作外，学校还在晚上安排了执业医师备考学习打卡，周末下夜班后也需要准备考试。

2025年的春节前，她与妇产科协商获得了6天假期，当人已经在高铁站时，突然接到导师要求回学校处理超声科课题的电话，还向轮转科室表达不满。

“医学沉没成本太高了，很难有掉头退出机会，同学之间相互慰藉也没有办法缓解我当时的焦虑、内耗和恐惧。”在发现自己确诊抑郁后，反复纠结后袁心在2025年9月做出退学的决定，现在加入了杭州的一家服装公司。

一名研究医院管理的专家评价，国家通过规培提升整体医疗水平，医院借助规培生降低用工成本、保障诊疗效率，患者可获得更显充分的医疗服务，但作为核心参与者的规培生，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注。

于竞进认为，中国正式实施规培制度仅十年，实现了对标国际医学教育体系，培养相对均质化的临床医生，但仍然存在改善空间，尤其住院医师和专硕同时参加规培，但待遇和课业负担“双轨”，是矛盾产生的重要源头之一。

另一方面，这亦被认为与医学人才储备不足有关，近年大批医学毕业生未选择从事医生工作，这或许也是医院依赖规培生劳动力的原因之一。不少业内人士认为，当下社会医疗健康的需求增速明显高于医师培养速度，医疗资源供需不平衡在短时间内仍是常态。尤其是研究型医院浪潮下，科研人员缺口更待弥补。

岗位需补缺，制度更待优化

夹杂在学生与住院医师、科研与临床的双重身份之间，专硕规培生面临的压力更为复杂。

因此，在一些观察者看来，要为专硕研究生减负，当前可行方案，是先卸下非必须的科研压力，医院更加明晰区分科研和临床边界，增加专职科研人力投入，同时提升待遇福利水平，如此也能增强职业吸引力，留住专业医学人才。

这一话题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也被医生们频繁探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院长李海潮提出“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学术学位化”的倾向。他观察，不少地方会让专硕拿出1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时间做科研，甚至提出发表文章的要求。使得原本33个月的轮转培训期被压缩到20个月以下。毕业时他们既要参加住院医师结业考核，又有论文的压力，尤其是临床能力培养受到明显影响。

李海潮在提案中建议，严格临床轮转过程管理，教育部联合国家卫健委开展专项核查，确保33个月临床轮转，杜绝以科研为由挤占临床；专硕学位论文限定临床病例分析等实践范畴，不允许将论文发表设定为毕业标准。

同时他提到，明确专硕待遇参照标准，实现与住培学员同等待遇。例如国家卫健委联合人社部、教育部出台细则，劳务性绩效按实际临床工作量核算，医院应将其纳入绩效分配管理，经费通过政府投入、医院补贴解决。

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内科主任葛均波接受媒体采访时呼吁，国内医学生的毕业后教育和研究生培养割裂，学历教育并不等同于临床执业能力，应缩短医生培养时间，比如完成5年医学教育和3年规培可以获得临床医学专业博士学位，培养期间不设置硬性的科研要求。

“专硕必修课程学时数多，毕业论文盲审要求与科学硕士难区分，使得他们难以严格规范完成临床轮转和患者管理。”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党委书记王建安在调研5家医学院校后建议，以结果为导向优化专硕培养方案，避免院校理论课程与临床轮转时间产生过多冲突，以临床实践能力水平作为毕业考核基本要求。

对于不少医生在科研和临床之间难以兼顾的困境，王岳认为，根源在于现行医学人才评价体系中科研的强大指挥棒地位，加上职称评选“僧多粥少”，使得想要晋升必须追求“六边形医生”，但能兼顾二者的比例屈指可数。

在他看来，应对医生实施类型化培养，设置临床岗、科研岗、临床兼科研岗；评价人才是最难的，越是复杂系统的评价，越不应该用客观指标，而应该用主观指标。所以应建立专业化程度更高的小同行“主观指标”评价标准。“目前量化客观指标下，甚至一名行政人员都能评价一位小学科专家能否成为教授，比如临床评价一个好医生可以让亚专业同行评价，甚至于看本院职工是否找他看病，而不是发了多少论文、拿了多少课题。”

一些国外的“类型化”做法可提供参考。如美国存在“医生科学家”（physician-scientists）这一群体，指拥有执业执照，但以研究为主要活动、主要精力集中于科研的临床医生，或受到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资助的医生，而普通临床医生不强制承担科研任务。2024年《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子刊刊登了一篇名为《美国从事研究的医生的流行率和特征》的研究，借助美国医学院协会（AAMC）2022 年全国医生抽样调查数据，调研了医生参与研究的工作时间占比。结果显示，在897名医生样本中，83.6%的医生每周投入研究的时间占比不超过10%，仅有3.6%的医生将超过一半的时间投入研究，这一群体只占全体医生的0.5%。

国内有地方已探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安徽省立医院)在2021年出台《医师岗位分类考核聘任管理办法》，按照医疗型、科研型、教学型、复合型四种不同类别分类考核，分别培养学术人才、临床人才、复合人才、支撑人才。科研型医生重在科研课题和临床成果转化，做临床的医生不需要发表一篇论文。

全国人大代表，南京市第一医院副院长张俊杰设想，改革临床医生职称评定标准，将其在临床研究、诊疗方案优化、临床指南参与制定等方面的成果作为晋升的核心考核依据，而非片面强调基础研究论文或国自然项目。国家在专门设立面向临床医生、以解决临床实际问题为导向的“临床研究”项目类别或专项基金，明确其评审标准区别于传统基础研究。

另外，专硕规培生两种身份混杂更指向了中国医学人才培养学制的复杂格局，各学制培养目标定位不明晰，由此造成教育资源浪费，且教育层次总体偏低，多授学士、硕士，更需要系统梳理和规划。

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中国医学专业学制为三、四、五、六、七、八年制并存。21世纪以来，医学教育层次结构与提升医师队伍的学历需求愈发不适应，北大、复旦、上交等少数顶尖学校开始试点8年制本博连读。2010年后，“5年临床医学本科+3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模式逐渐固定下来。此外还有“3+2”（3年专科教育+2年助理全科培训）为偏远地区输送基层医生，近年来效仿美国出现“4+4”的创新学制。

当前中国医学生普遍形成本科5年、硕士3年、博士3—4年的培养路径，早年间还有三年制专科教育为偏远地区输送医生。想要进入医院工作，必须经历规培，常见的医生主流成长轨道为“5+3+3”。

相较于学硕毕业后另外单独规培，专硕从学习到就业的时间短，一度成为不少学生的优先选择。多名学生告诉财新，好学校的专硕竞争激烈，录取分数普遍高于学硕，例如北京大学2025年临床医学学术和专业学位的复试分数线分别为310分和350分。湘雅医院2023年以来专硕扩招趋势明显，2025年拟录取140余人，是学硕数量的近两倍。

于竞进当时观察，受地方院校扩张和学历追求影响，2014年国内招收的规培医师中专硕生仅占12%，但到了2023年，占比已经接近52%。

相比之下，国外的医学教育体系包括美国为主的“4+4”和英德为代表的“高中直录一贯制”，硕士并非必经阶段，毕业后规培时已是独立的医生身份，临床与科研分离也更为清晰。

例如美国的医学博士分为M.D.和Ph.D.，分别对应临床和科研两种职业路径。张强医生集团创始人张强介绍，M.D.将成为医生，Ph.D.则多去往药企、研究机构等从事研究工作；医生也能在医院从事研究工作。在他看来，“中国更像是培养Ph.D.，干M.D.的活”。

而专硕研究生尚未毕业就参加住院医规培，确属中国独有现象。业内专家们建议未来可着手重新设计医学毕业后教育的模式，先后探索住培和临床专硕一体化培养，以及取消硕士专业学位，统一授予“医学博士（M.D.）”学位。

原北京协和医学院校长王辰曾公开提议，让专硕学习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并轨。考虑到许多本科医学生最后的实习期即规培期不但要完成毕业论文，还要准备专硕考试，规培质量并不高，而如果有意继续从医，仍要通过专硕、专博的学习取得更高资质，规培期有所重复。因此具体操作上，就专硕学制而言，可取消医学院本科毕业生专硕考试，毕业生直接参加规培，一年后再参加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并通过者（通过率约为70%），进入专硕培养。培训与学习结束后，通过规培结业考核者获得专业医师资格证书，达到授专硕学位条件者授予专硕学位证书。

“临床医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培养是我国在特殊时期采取的特殊做法，具有一定的时代性和局限性。当前应参照国际主流模式，将医学教育统一至规范学制，逐步将毕业后教育统一到行业管理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和专科医师规范化培训模式。”海南医科大学校长陈国强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2025年11月，中国医师协会启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内容与标准（2022年版）》《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基地标准（2022年版）》修订工作，围绕地域差异与同质化培养协调、医教协同与政策保障、考核评价体系优化等议题展开探讨。

而专硕规培生处于医院和学校、卫健委和教育部的交叉管理地带，改革推动兼顾多方也面临更大阻力。“下一步将对规培基地师资、学院课程等标准进行优化，加强对地方的指导评估和人员培训，但专硕制度的调整，远非一个部门能够解决，需要在多部门协同的基础上逐步推进。”于竞进在此前沟通会上说。

蒋模婷对此文亦有贡献